钦差行辕设在原洛水知府衙门的东跨院,本是用来接待上官的雅致院落,此刻却因李崇明的入驻而平添了几分肃穆与压抑。青砖墁地,回廊寂寂,唯有持戟而立的禁军士兵如同雕塑,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次日巳时,林黯与曹谨言应召而至。两人在行辕书房外相遇,彼此对视一眼,皆是无言,目光一触即分,空气中却仿佛有无形的电光闪过。
书房内,李崇明端坐于主位,面前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放着厚厚几摞卷宗。他并未穿官服,只着一身深青色直缀,手中捧着一杯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癯面容上的表情。两名身着都察院服饰的书记官垂手侍立在侧,屏息凝神。
“下官(奴才)参见钦差大人。”林黯与曹谨言躬身行礼。
“嗯,坐。”李崇明放下茶盏,指了指下首的两张梨花木椅。
二人谢过,依言坐下。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但气氛却冰冷凝滞。
李崇明没有绕圈子,直接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卷宗,目光先落在曹谨言身上:“曹公公,本官查阅卷宗,见东厂于月前曾大规模搜捕幽冥教余孽,成果斐然。然,据北镇抚司后续呈报,其核心据点‘阴泉眼’被毁,疑似……乃林千户之功?其间,东厂似乎并未参与核心之战,不知曹公公作何解释?”
他语气平淡,却如一柄软刀,直指东厂在此事中可能存在的“失职”或“避战”。
曹谨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惯有的阴柔:“回钦差大人,剿灭幽冥教,乃厂卫协力之果。奴才当时坐镇城中,调派兵力封锁四方,防范余孽流窜,并为林千户等人提供后援。林千户勇武,率先攻入核心,此乃事实,奴才亦曾向督主禀明,为林千户请功。至于具体战况,瞬息万变,奴才远在城中,细节之处,恐不及林千户亲历者清楚。”他轻描淡写,将问题推回给林黯,同时点明自己已为林黯“请功”,姿态做得十足。
李崇明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林黯:“林千户,曹公公所言,是否属实?攻破阴泉眼,你北镇抚司独立完成?东厂未曾支援?”
林黯心中冷笑,曹谨言果然老辣。他起身,拱手道:“回大人,攻破阴泉眼,确系卑职与麾下缇骑,并一位……江湖义士相助,侥幸成功。当时情况危急,阵法诡异,通讯不便,未能及时与曹公公协调。曹公公在外围封锁,亦有力遏制了幽冥教余孽逃窜,功不可没。”
他既承认了主要功劳在自己,也给了曹谨言一个台阶,言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提及“江湖义士”,则是模糊处理了白先生的存在。
李崇明深深看了林黯一眼,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此事暂且不论。”他放下手中卷宗,又拿起另一份,正是关于漕帮的案卷。
“漕帮雷彪、严松一案,你二人各有呈报。”李崇明声音微沉,“曹公公言,北镇抚司借故滋扰,扣押漕帮人员,影响漕运,有激化矛盾、擅权之嫌。林千户则称,漕帮暴力抗法,殴伤官差,且涉嫌私藏……违禁之物。”他刻意在“违禁之物”上停顿了一下。
曹谨言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一丝委屈与愤慨:“钦差大人明鉴!漕运乃国之命脉,洛水漕帮虽有瑕疵,然多年维持漕运畅通,亦有苦劳。林千户新官上任,急于立威,手段过于酷烈,动辄锁拿帮中头目,致使漕帮人心惶惶,码头几近停滞!长此以往,若激起民变,或影响漕粮北运,这责任……谁担当得起?”他直接将问题上升到了影响国计民生的高度。
林黯神色不变,待曹谨言说完,才缓缓开口:“曹公公此言差矣。北镇抚司依律巡查,发现可疑,依律查验,此乃本职。雷彪聚众抗法,殴伤官差三人,证据确凿。至于严松……”他目光迎向李崇明,“卑职在其涉嫌转运的货物中,查获了此物。”
他话音落下,跟随他而来的孙猛便捧着一个被黑布覆盖的托盘走了进来,揭开黑布,赫然是几柄闪烁着寒光的制式腰刀和一副军中强弩!
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曹谨言脸色微变,他显然没料到林黯竟然真的查获了军械,并且敢在钦差面前直接亮出来!
李崇明瞳孔一缩,身体微微前倾,仔细审视着托盘中的军械,脸色变得无比严肃:“此物……从何而来?”
“回大人,正是从严松意图转移的货船中搜出!”林黯声音铿锵,“漕帮二当家,私藏、转运制式军械,按《大玄律》,形同谋逆!卑职依法拿人,何来擅权之说?至于影响漕运……敢问钦差大人,是漕运一时不畅重要,还是有人私运军械、图谋不轨更重要?!”
他言辞犀利,反问直指核心。
曹谨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辩道:“这……这军械来源尚未查明!或许是有人栽赃陷害!岂能仅凭此便断定漕帮谋逆?!”
“是否栽赃,一审便知!”林黯寸步不让,“严松、雷彪皆在押,其手下亦有多人被控。人证物证俱在!倒是曹公公,一再为漕帮开脱,阻挠办案,下官倒是不解,您究竟是维护漕运,还是……在维护某些不可告人之事?”
“你……你血口喷人!”曹谨言猛地站起,尖声怒斥,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李崇明猛地一拍桌案,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两人的争执。
书房内一片死寂。炭火盆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崇明目光如电,在林黯和曹谨言脸上来回扫视,良久,才缓缓道:“军械之事,干系重大,必须彻查!曹公公,漕帮涉嫌如此重罪,北镇抚司依法查办,并无不妥。你身为东厂掌刑千户,当以朝廷法度为重,协助查清此案根源,而非拘泥于一时之利弊。”
他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向林黯,认可了其办案的正当性与严重性。
曹谨言胸口剧烈起伏,但面对钦差的定性,他不敢再强辩,只得咬牙躬身:“奴才……遵命。”
李崇明又看向林黯:“林千户,你办案果决,勇气可嘉。但漕运关乎京师命脉,亦不可轻忽。此案由你主理,但需把握分寸,查明军械来源及去向为首要,不可一味用强,引发更大动荡。涉案人员,需加紧审讯,务求水落石出!”
“卑职明白!定当谨慎行事,早日查明真相!”林黯肃然应道。
“嗯。”李崇明点了点头,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今日便到此,你二人下去吧。有关案卷及人犯,本官会另行调阅、提审。”
“下官(奴才)告退。”
林黯与曹谨言再次行礼,退出了书房。
走出行辕,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曹谨言冷哼一声,看也不看林黯,拂袖而去,背影透着浓浓的阴鸷。
林黯站在原地,看着曹谨言远去的方向,目光深邃。
第一回合的暗室交锋,他凭借军械的铁证,略占上风,暂时压住了曹谨言的发难,也得到了李崇明查案的首肯。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李崇明那句“另行调阅、提审”,意味着他不会完全听信任何一方。而曹谨言吃了瘪,绝不会善罢甘休。
更重要的是,军械的来源与去向,“九爷”的身份,前朝余孽的阴影……这一切,都还隐藏在迷雾之中。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