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深处,比林黯之前藏身的废井更为隐秘。这是一处因年久失修、早已被野草藤蔓彻底吞噬的前朝古墓入口。断裂的石兽半埋于土,残破的墓道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处幽冥。沈一刀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他忍着剧痛,拨开一丛极其茂密、几乎与山壁融为一体的刺藤,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
“早年躲仇家发现的,里面还算干爽,就是气味难闻点。”沈一刀率先弯腰钻了进去,林黯紧随其后。
墓道初入狭窄,下行数丈后,豁然开朗,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墓室。穹顶已有多处坍塌,露出外面惨淡的夜空,但也因此有了些许空气流通。墓室中央摆放着一具早已腐朽殆尽的石棺,角落里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俑和朽木。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霉菌以及一种淡淡的、属于地下深处的阴寒气息,但比起外面乱葬岗的腐臭,已算得上“清新”。
沈一刀一进入墓室,便再也支撑不住,靠着石棺滑坐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暗红的血沫。林黯的情况稍好,但腰间也传来阵阵隐痛。他迅速检查了一下墓室,确认并无其他出口或潜在危险后,便扶着沈一刀,让他靠坐得更舒服些,又将身上最后一点金疮药给他服下。
“省着点用,你小子那伤也没好利索。”沈一刀喘着粗气,摆了摆手。
“无妨,我自有分寸。”林黯平静道。他盘膝坐在沈一刀对面,开始运转《归元诀》,一方面调息自身,另一方面,也分出一丝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沈一刀体内,助他稳住紊乱的气息,压制伤势。
墓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外面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野狗呜咽的异响。
调息片刻,沈一刀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他睁开眼,看着对面闭目运功的林黯,忽然道:“小子,你之前说的那个‘利用’,具体想怎么搞?空口白牙可挑不动冯阚和幽冥教那两条老狐狸。”
林黯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前辈可知,那晚我潜入北镇抚司,除了那枚仿制的鬼煞令,还留下了何物?”
沈一刀皱眉:“不就是那令牌吗?难道还有别的?”
林黯点了点头,沉声道:“还有一小块‘阴魂铁’的碎屑。”
“阴魂铁?!”沈一刀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幽冥教铸造鬼兵的核心材料?你从哪儿弄来的?!”
“墨室。”林黯言简意赅。
沈一刀倒吸一口凉气,看林黯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怪物:“你小子……真把墨老鬼的老窝给抄了?!连这东西都敢拿,还敢往北镇抚司里扔?!你他娘的……”他一时竟不知该骂还是该赞。
“正因如此,”林黯语气依旧平静,“冯阚那边,此刻定然对那晚潜入之人的身份,以及其与幽冥教的关系,充满了疑虑和忌惮。他私下调集人手调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追回所谓的‘失物’,更是想弄清楚,幽冥教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否有人背叛,或者……是否在策划针对他的阴谋。”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幽冥教这边,接连损失人手,核心物资转运点暴露,再加上我这手来历不明的‘阴煞掌’,那位巡风使必然震怒,同时也必然会对教内进行更严厉的清查,对外部的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与那晚北镇抚司事件相关的线索,都会异常敏感。”
沈一刀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所以,你想在这两边都绷紧的弦上,再轻轻拨动一下?”
“不错。”林黯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我们需要制造一个‘巧合’,让冯阚‘意外’地获得一条线索,这条线索要能隐隐指向幽冥教正在暗中进行的、可能威胁到他的某个行动,并且,这个行动最好能与那晚北镇抚司的事件,以及‘阴魂铁’联系起来。”
“比如?”沈一刀来了兴趣。
“比如,”林黯缓缓道,“让冯阚的人,‘偶然’截获一份密报,内容是关于幽冥教巡风使正在秘密追查一名身负阴煞掌力、且可能盗走了教中重要物品的叛徒。而追查的某些细节,恰好与冯阚私下调查的某些信息吻合,甚至……暗示这名叛徒,可能与冯阚身边的某个人,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沈一刀眼睛一亮:“嫁祸?让冯阚怀疑自己手下有幽冥教的内鬼?或者怀疑幽冥教想借他之手清除异己?”
“不止如此。”林黯补充道,“这份‘密报’的来源要显得扑朔迷离,最好是经过几道手,看似来自幽冥教内部某个不满巡风使的派系,或者是某个想趁机搅浑水的第三方。要让冯阚觉得,这是他‘费尽心思’才挖出来的绝密,而不是别人送到他嘴边的饵。”
“妙!”沈一刀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又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却满是兴奋,“这样一来,以冯阚那多疑的性格,必然会暗中调查,甚至可能采取一些过激手段。只要他和幽冥教之间那点脆弱的信任出现裂痕,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但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情报。”林黯冷静地指出,“我们需要知道冯阚身边有哪些值得怀疑的、或者与他有隙的目标,也需要了解幽冥教内部目前是否存在派系争斗,以及那位巡风使的行事风格和近期关注的重点。”
沈一刀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沉吟道:“冯阚那边,‘缇骑四卫’中的‘鬼手’韩滔是个目标,此人手段阴狠,树敌不少。他手下几个负责刑讯和暗探的档头,也各有心思。至于幽冥教内部……墨老鬼丢了《九幽蚀文》,地位岌岌可危,其他几个长老未必没有想法。那位巡风使初来乍到,想要立威,必然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他看向林黯:“情报方面,老子还有些老关系,等伤势稍好,可以试着去联络。不过风险很大,如今风声太紧。”
林黯点了点头:“此事不急,需从长计议,确保万无一失。当务之急,是你我尽快恢复实力。”他看了一眼沈一刀胸前和左臂的伤势,“前辈这伤,没有对症的良药,恐难快速愈合。”
沈一刀啐了一口:“妈的,老子心里有数。这鬼地方虽然隐蔽,但缺医少药,不是长久之计。等老子能走动了,得想办法弄点好药进来。”
两人又仔细商议了一些细节,包括如何伪造“密报”,通过何种渠道“不经意”地让冯阚的人发现,以及后续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及应对之策。
不知不觉,墓室顶端裂隙透入的天光渐渐由暗转明,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好了,计划大致如此,具体细节,待我们恢复些力气再行完善。”林黯结束交谈,重新闭上双眼,“我先助前辈稳住伤势。”
他再次将精纯的《归元诀》内力缓缓渡入沈一刀体内,同时自己也沉浸在对腰间伤势的持续温养中。
墓室内重归寂静。石棺冰冷,尘埃落定。一老一少,两个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武者,在这被世人遗忘的幽冥之地,定下了一条足以搅动洛水风云的险恶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