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前,罗刹人静立原地,指尖无声地抚过身旁棺木的边缘,对着意识深处那道唯有自己能闻的声音低语:
“虚空万藏,依你看……这场对决,胜负几何?”
他苏醒后不久,素裳便匆匆将赤鸢仙人即将到来的消息,以及对方或许无法完成他心愿的可能尽数告知。
只是他未曾料到,这场注定到来的会面,竟来得如此之快。
【六四开。】那声音平静无波,【六秒,你们四人全灭。】
“哦?”罗刹人眉梢微挑,唇角却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欣赏的弧度,“赤鸢仙人……当真强至如此地步?”
【她并非你所理解的‘仙人’。】虚空万藏的声音罕见地泛起一丝近似凝重的涟漪,【她是前文明的战士,逐火十三英桀第十二席——「浮生」华。她的实力,你当初不是亲眼见过吗?天命那支声势浩大的东征军,是如何在她一人拳下灰飞烟灭的。】
“原来是她啊……”罗刹人喃喃道,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思绪覆盖,“怪不得,总觉得有些眼熟。”
那声音继续响起,带着某种近乎警示的意味:
【而她身旁那个男人,是卡斯兰娜家族的始祖,前文明最强的战士,逐火十三英桀首席,「救世」凯文,论实力,还要在她之上。】
【现在,】虚空万藏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直,【你还觉得,六秒钟……很长吗?】
罗刹人却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琴弦。他指尖若有所思地抚过棺木温凉的边缘,碧色的眼眸里流转着一种近乎恍惚的微光:
“哦?卡斯兰娜家族的始祖?怪不得……”他声音渐低,如同梦呓,“和卡莲一样,是白发蓝瞳。”
【……】
虚空万藏陷入了一阵漫长的、近乎凝滞的沉默。
在它于瞬息间演算了亿万种战局推演与战术应对之后,它这位宿主此刻关注的焦点……竟是如此无关紧要的遗传特征?
“开玩笑的。”
他倏然直起身,方才那片刻的恍惚已荡然无存,碧色的眼眸中重新泛起那种惯有的、令人难以捉摸的深邃微光,仿佛那句关于发色与瞳色的感慨,真的只是一句不合时宜的戏言。
虚空万藏依旧沉默着。
或许是在重新评估这位宿主难以预测的精神状态,又或许,它只是单纯地认为,对此等言论发表任何评价,都是一种毫无意义的能量浪费。
李素裳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明黄色的衣袖在风中轻振。她目光澄澈,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赤鸢师祖,这位罗刹人与本门旧怨毫无瓜葛,此行只为求仙问道。素裳斗胆,恳请师祖网开一面,放他一条生路。”
华静立原地,素白的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
她审视着眼前挺身而出的少女,又瞥了一眼那静立一旁的异乡人与他身侧的棺椁,终是微微颔首:
“若他置身事外,我自然不会伤及无辜。”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重,在寂静的山间清晰地回荡。
李素裳的目光转向凯文,眼中带着探询。
凯文只是微微摇头:“我不会插手。”
少女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再次郑重抱拳:
“如此,便谢过师祖和……这位前辈了。”
山风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场中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也随之缓和了几分。
随后,四人战作一团,剑光如龙,气劲四射,将周围的草木砂石尽数卷起。
与另一边的刀光剑影截然不同,罗刹人从容走向始终静立的凯文。
他右手抚胸,躬身行了一个优雅而郑重的礼节。
“在下天命主教奥托·阿波卡利斯,见过凯文阁下。”
“虚空万藏的持有者,”凯文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你有何事?”
奥托直起身,碧色的眼眸中流转着微妙的光彩:
“神州有句古话,礼尚往来。素裳姑娘既为我求来一条生路,我自然也该为她争取一线生机。”
“所以?”
“我想与阁下做一笔交易。”
凯文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你愿意付出什么?”
奥托展开双手,唇边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
“全凭阁下做主。”
就在奥托与凯文对话之际,另一侧的战局已近尾声。
剑光渐散,李素裳三人倾尽毕生所学,招招皆蕴藏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然而在华的面前,所有的攻势都如同潮水撞上礁石,徒留一片破碎的浪沫。
生死刹那,李素裳的瞳孔骤然收缩。万千剑理在识海中奔涌交汇,一个前所未有的明悟如晨曦刺破长夜——
太虚剑气,神蕴!
清叱声落,风云变色。一柄凝聚着天地之威的磅礴巨剑撕裂云层,剑身流转着太古符文,携着裁决万物的意志轰然坠下!剑锋所指,正是那道素白的身影。
轰——!
烟尘如龙冲天而起,碎石断木四散迸射。整片山谷在这惊天一击中剧烈震颤,仿佛天地都将为之倾覆。
待尘埃缓缓沉降,华依旧静立原地,素白衣袂不染纤尘。
她缓缓抬起眼帘,平静地望向力竭跪地的少女,仿佛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不过是一场拂面而过的微风。
就在华杀死了程凌霜和马非马二人,即将终结李素裳的性命时,凯文抬手制止了她,平静地告知了她奥托提出的交易。
“所以,凯文,你打算让我应下这桩交易?”华望向身旁的白发男人。
“决定的权利在你手中。”凯文的声音沉稳如磐石,将选择完全交还给她。
短暂的沉默笼罩了这片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土地。华的目光从力竭昏迷的李素裳身上掠过,最终定格在奥托身上。
“我接受这份交易。”
她清冷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字字千钧:
“以天命主教奥托·阿波卡利斯之名,在你执掌天命期间,天命不得主动进犯神州,并与神州永修睦邻之好。”
华素白的衣袂在渐息的山风中轻扬:
“以此为契,换这少女一线生机。”
“可以。”
随后,奥托将昏迷的李素裳带回了天命。
在天命总部的医疗室内,柔和的灯光洒落在李素裳略显苍白的脸上。她靠在床头,对坐在一旁的奥托露出一抹浅笑:
“抱歉啊,罗刹人,没有实现你的愿望,还把你卷进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感慨,目光微垂,“我从来也没想过,自己的命居然能这么‘金贵’,能换来两个国家的和平。”
奥托轻轻摇头,碧色的眼眸中沉淀着难以言喻的情绪:“素裳,你活着,就够了。”
他话音微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不过,有一个坏消息。以天命目前的医疗技术,尚且无法根治你身上的伤。所以,我打算将你放入休眠仓,直到我们拥有彻底治愈你的能力那天。”
他注视着她,语气温和却郑重:“你希望……在哪一天醒来?”
李素裳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漾开清澈而坚定的涟漪,轻声答道:
“在你实现愿望的那一天。”
“好。”
休眠舱缓缓闭合,透明的舱盖逐渐隔绝了两个世界。低温的白雾在玻璃内侧氤氲蔓延,渐渐模糊了少女安详的睡颜。
奥托静立在仓前,指尖无意识地轻触冰冷的金属外壳。医疗室的蓝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仿佛冻结的星河。
“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室内轻轻回荡,既是对沉睡者的承诺,亦是对命运立下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