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回到东斋时,风正好吹起檐下铜铃。他没进屋,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确认四周没人,才抬脚走进李慕白的房间。
屋里灯还亮着,炭笔摊在桌上,纸上画了一半的香料铺后院图。李慕白正低头磨墨,听见动静抬头:“你回来了?”
“嗯。”齐云深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放在桌上,“我誊了三页账本,只留关键记录。真本藏好了,这个是副本。”
李慕白拿起纸包打开,扫了几行字,眉头慢慢皱起来:“这些日期……和退学、闹事的时间全对得上。”
“对。”齐云深坐下来,“赤檀粉三斤那天,米市开始传‘掀桌子’;四斤那天,第一个家长来书院闹;五斤那天,陈文远退学。这不是巧合。”
李慕白把纸推回去:“你是想让别人知道?”
“不能再一个人扛了。”齐云深说,“我们需要眼睛,需要声音。单靠我们两个,翻不了天。”
李慕白点头:“那找谁?”
“找那些一直不信邪的人。”齐云深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我想好了,五个人。林修文、吴承志、孙砚、赵元朗、何子安。他们都在茶舍议论过退学的事,觉得不对劲。”
李慕白笑了:“这些人我熟。林修文前两天还问我,为什么齐先生讲的格物,到了别人嘴里就成了歪理?”
“那就用这个名头。”齐云深说,“你明天去传话,就说水利研讨小组要增员,晚上在东斋偏院碰头。别提账本,先看反应。”
李慕白应下,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比如谁先开口,怎么递话,万一有人被盯上怎么办。最后齐云深说:“记住,不许带任何笔记出门。记在脑子里,说完就忘。”
第二天傍晚,五个人陆续来了。
偏院门关着,窗缝糊了厚纸,里面点了一盏油灯。李慕白守在门口,一个个放人进来。
齐云深坐在主位,等人都到齐了,直接开口:“你们有没有发现,最近很多人说话,像被人牵着线?”
林修文立刻接话:“我大哥就是这样!前天回家,突然说齐先生是妖言惑众,还让我离远点。可他上个月还在夸您治水有方!”
“因为他闻到了一种香。”齐云深拿出那个小纸包,打开,推到桌中间,“叫赤檀粉。裴府每月都买十斤,分给特定的人。”
吴承志凑近看了看:“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齐云深把誊抄的账本拿出来,一页页翻,“腊月初六,裴府收三斤赤檀粉。当天,米市开始传‘掀桌子’。初九,收四斤。当天,第一位家长来书院闹事。十二号,收五斤。当天,陈文远退学。”
屋里一下子静了。
孙砚声音发抖:“你是说……他们的决定,不是自己做的?”
“是被影响的。”齐云深说,“不是迷魂术,也不是毒药。就是一种气味,反复接触,会让人不知不觉接受某些想法。就像每天听一首歌,听多了就会跟着哼。”
赵元朗猛地站起来:“那我们是不是也被闻过?”
“不一定。”齐云深摇头,“他们选人很准。选的是有话语权的——夫子、家长、带头闹事的。你们没被选中,说明你们的位置还没到让他们害怕。”
何子安冷笑:“所以现在害怕了?”
“怕了。”齐云深看着他,“他们怕真相传开。怕有人站出来说,那些‘民意’,其实是假的。”
林修文一拳砸在桌上:“那我们还等什么?直接把账本交上去!”
“交不得。”齐云深按住他,“现在交,只会被说成伪造。裴阙有的是办法抹黑我们。我们要等一个机会,让证据自己说话。”
吴承志问:“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三件事。”齐云深说,“第一,找人证。那些退学的学生,他们的家人有没有反常表现?比如突然改口,或者说出以前不会说的话。第二,造舆论。你们认识文社的人吗?可以写些文章,不点名,只讲道理。第三,盯住书院里的异常。谁突然换了立场,谁开始说一样的话,都记下来。”
孙砚举手:“我可以负责联络。我堂兄在‘明理社’,他们一直在写批判时弊的文章。”
赵元朗说:“我能进藏书阁值夜。要是有人半夜改书,我能抓个现行。”
何子安沉吟片刻:“我爹是城南布庄掌柜,常和裴府打交道。我去打听,他们是不是也收到了香料。”
齐云深点头:“好。每个人做的事,只告诉我知道。李慕白负责汇总信息,用暗码记录。一旦发现危险,立刻停手。”
林修文盯着账本看了很久,忽然说:“齐先生,您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确定。”齐云深说,“我不确定你们会不会信,也不确定会不会连累你们。但现在,我必须赌一把。”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吴承志笑了:“您这是把命交给我们了?”
“是。”齐云深看着他,“也是把希望交给你们。”
林修文站起来,把手伸到桌上:“我干。我要让我大哥清醒过来。”
孙砚把手叠上去:“算我一个。”
一个接一个,五只手叠在一起。
齐云深没伸手,只是看着他们:“我们不做刺客,只做执灯人。每一步,都要经得起史笔。”
散会后,天已经黑透。
齐云深没回房,留在偏院收拾东西。李慕白帮他把桌上的纸烧了,灰烬用水搅成糊,倒进墙角的排水沟。
“你觉得他们能守住秘密吗?”李慕白问。
“不知道。”齐云深说,“但总得有人开始。”
李慕白点头:“我明天就开始做加密笔记。用节气当密码,配上数字编号。”
“小心点。”齐云深提醒,“别用新笔迹,就用平时写随堂笔记的样子。”
“明白。”李慕白拍拍他肩膀,“你去歇着吧,这儿我收尾。”
齐云深走出偏院,风又吹了一下铜铃。
他抬头看天,星星很亮。
袖口那道破口还在,走动时轻轻拍着胳膊。他没去补,也不觉得冷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更难,会有更多人站出来,也会有更多人倒下。但至少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走夜路了。
李慕白在屋里把最后一张纸塞进火盆。
火苗窜起来的瞬间,他看见窗外闪过一道影子。
他没出声,只把炭笔往袖子里塞了塞,然后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