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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笼的光扫过芦苇边缘,照出一双沾满泥的布鞋。

齐云深没动,手指在李慕白手背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们之前定的暗号——别出声,等。

李慕白的手还握着匕首,指节发白。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把刀刃往下压,直到贴回腰间。

提灯的人走远了,脚步声渐渐被水声盖住。

“他们说三天。”李慕白低声道,“三天内我们回不去,罪名就坐实了。”

齐云深点头,从袖中抽出那半张残令,借着微弱的天光再看一遍。“文渊阁”三个字写得工整,像是文书房专用的楷体。日期是三天后。

他忽然想起什么。

“夫子说过,策论定品要经文渊阁备案。”他说,“所有考生的文章都要存档,若有涂改或补交,必须由副教习签批。”

李慕白抬头:“你是说,他们要在你的文章上动手脚?”

“不止是动手脚。”齐云深把残令折好塞进内袋,“是要让我的文章‘自然’出现瑕疵。比如墨迹晕染、字句不通,甚至夹带违禁词。然后由负责审核的人正式上报,流程合规,谁也挑不出错。”

李慕白皱眉:“可王豪已经被禁足了,这事怎么继续?”

“王豪只是出面的人。”齐云深盯着远处的水面,“真正执笔的,是能改文书、能走流程的人。”

两人沉默下来。

夜风穿过芦苇丛,发出沙沙声。李慕白靠着石头喘气,脸色发青。刚才一路狂奔,他的腿早就撑不住了,全靠一口气吊着。

“你先别说话。”齐云深扶他坐下,“省点力气。”

“我没事。”李慕白摆手,“就是有点晕。你说的那个副教习……是不是姓周?叫周崇安?”

齐云深一愣:“你怎么知道?”

“前两天我去文书房找图纸副本,看见他在烧纸。”李慕白眯起眼回忆,“烧的是半页策论稿,上面有红笔批注。我顺口问了一句,他说是废稿。但我记得那字迹……和王豪伪造的《茶引登记》一样,都用了朱砂墨。”

齐云深眼神一沉。

朱砂墨不是普通墨汁。书院里只有负责档案修订的高级教习才配用,防伪防篡,一旦落纸便无法洗去。

“周崇安。”他低声念了一遍,“平日不声不响,但每次策论考评,都是他第一个交汇总表。而且……他常在夜里去书房,说是整理旧档。”

李慕白苦笑:“咱们还在明伦堂讲水利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给我们挖坑了。”

齐云深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那天在藏书阁,他曾看到周崇安和一个穿灰袍的男人在角落说话。那人袖口绣着半朵梅花——那是裴府门客的标记。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偶遇。

“他们是串通好的。”齐云深说,“王豪负责制造事端,周崇安负责走流程定案。一个在外闹,一个在内审,一唱一和,把黑的说成白的。”

李慕白喘了口气:“所以只要我们三天回不去,他们就能完成整套流程。等我们回去,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齐云深站起身,看向下游。

三条灯笼已经远去,但巡逻不会停止。对方既然敢在阴溪谷设伏,就一定在书院周围布了眼线。他们若按原路返回,刚进城就会被抓个正着。

“不能走大路。”他说。

“小道也快走不动了。”李慕白苦笑,“我这腿,再走十里就得趴下。”

齐云深看了看河床。

水流不急,深度及膝,底下是细沙和碎石。古渠本是工部运料的秘密水道,直通城郊水门。守备松,巡查少,最关键的是——没人会想到有人敢从水里走回来。

“我们走河底。”他说。

“你疯了?”李慕白瞪眼,“这么冷的天,泡水里不得冻死?”

“穿着衣服走,不会马上失温。”齐云深已经脱下外衫,拧干后重新穿上,“而且水能遮住脚印,他们追不到痕迹。”

李慕白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齐云深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这家伙为了引开守卫跑了太久,又淋了雨,现在完全是靠意志撑着。

“上来。”他说。

“什么?”

“我背你。”

“你别闹了,我自己能走。”

“你走不了十步就得倒。”齐云深直接转身,“快点,别浪费时间。”

李慕白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趴了上去。

齐云深稳了稳重心,迈步走入水中。

河水冰凉,刺得小腿发麻。但他没停,一步步往前走。水流推着身体,每一步都要用力踩实。头顶月光被云层遮住,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岸边出现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斜,树洞朝南。

齐云深停下脚步。

“你在这等我一下。”他说,把李慕白轻轻放下。

他从袖袋掏出一枚玄胶母石,用油纸包好,塞进树洞深处。然后从地上捡了块尖石,在树皮上刻了个三角符号——那是他和李慕白早年定下的标记,代表“关键证据留存”。

做完这些,他回到李慕白身边。

“我们还有两枚石头。”他说,“够用了。”

李慕白靠在树干上,声音虚弱:“万一……他们改主意了呢?万一不等三天,提前动手?”

“不会。”齐云深摇头,“这种事必须走流程。文渊阁备案、督学签字、公示七日无异议才能定案。他们缺一环都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那你打算怎么破局?”

“反向操作。”齐云深说,“他们想让我‘学术不端’,我就让他们亲眼看着我把治水方案交到夫子手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光明正大。”

李慕白扯了扯嘴角:“你就不怕他们当场翻脸,直接抓人?”

“怕。”齐云深坦然道,“但更怕我们不敢回去。”

他扶起李慕白,再次踏入河中。

水流依旧冰冷,脚步却比刚才稳了许多。

他知道,这场仗不能再靠躲。

书院里的风已经吹起来了,他得赶在风变成风暴前,把火种带回。

李慕白伏在他背上,声音越来越轻:“别走左边……左边有陷阱……”

齐云深应了一声:“我知道。”

他们继续前行。

河水漫过小腿,冲刷着泥泞的裤脚。远处,一道低矮的石拱桥横跨水面,桥墩上长满青苔。桥下暗流涌动,水纹呈漩涡状扩散。

齐云深盯着那漩涡看了两秒,忽然改变方向。

他没有从桥下过,而是绕到右侧浅滩,踩着露出水面的石阶一步步前进。

李慕白迷迷糊糊睁开眼:“你怎么……不走桥底?”

“水流不对。”齐云深说,“桥下漩涡太规整,像是人工引的。可能是机关触发点。”

李慕白没再说话,头一歪,又昏睡过去。

齐云深背着人,继续逆流而上。

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十里水道入口就在前方,铁栅栏半塌,上面爬满藤蔓。这里是工部废弃的入城通道,平日无人看管。

他放慢脚步,仔细观察四周。

没有脚印,没有绳索,也没有新翻的土。

安全。

他正准备抬腿跨过栅栏,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石头滚落水中的声音。

齐云深猛地转身,右手已按在腰间玉佩上。

水面上,一圈涟漪正缓缓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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