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沉默在迎客殿偏厅里凝结。
浮黎部落使者乌木,像一尊用青岚星最坚硬硅木雕刻而成的塑像,矗立在厅堂中央。他脸上那些用矿物颜料勾勒出的部落图腾,在跳跃的应急照明灯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刚刚咆哮完毕,指控岚宗与矿盟的愚蠢行径激怒了星渊之魂,才招致这场几乎撕裂天地的炁潮。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粗糙的手紧紧按在腰间的骨刃上,仿佛下一刻就要用敌人的血来平息祖灵的愤怒。
戒律长老脸色铁青,他身后的几名精英弟子手按剑柄,灵气暗涌。空气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任何一点火星都能引爆流血的冲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古老的训诫在每一个岚宗弟子脑中回响。解释?在这种原始的愤怒面前,逻辑显得苍白无力。
陈稔就是在这个时候,像一条滑溜的鱼,无声无息地插入了这剑拔弩张的缝隙。他没有看戒律长老,也没有立刻对乌木说话,而是先走到窗边,指向窗外那片被炁潮蹂躏后的景象。原本悬浮的仙山灵岛歪斜倾颓,灵植焦枯,曾经流淌着莹莹光辉的灵溪如今满是泥泞碎石。
“使者,”陈稔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压抑的沉默,带着一种与现场格格不入的、近乎冷酷的平静,“看看外面。你们的家园,我们的宗门,都在同一场灾难下呻吟。炁潮不分岚宗还是浮黎。”
乌木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向陈稔,鼻子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带着不屑的哼哧。他对这些衣着光鲜、满口道理的“天外来客”没有半分好感。
陈稔转过身,目光坦然地对上乌木充满敌意的视线。“争论是谁触怒了星渊,无法让被摧毁的家园重建,也无法让死去的族人复活。”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丝毫说教的意味,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愤怒是勇士的勋章,但活下去,让部落的妇女和孩子能熬过这个寒冷的恢复期,是首领的责任。”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朴素的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生命气息混合着草药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偏厅里一部分浑浊的空气。这不是岚宗那些需要灵力化用的高阶丹药,而是白芷根据地球应急医学理念,结合本地草药改良的“基础营养合剂”,能快速补充体力,治疗普通内外伤,对能量要求极低。
“这是‘生肌续骨膏’,对炁潮中可能出现的摔伤、撕裂伤有奇效。这是‘辟谷清源丸’,一颗能顶三日饱腹,并净化水源中的污浊之气。”陈稔将玉瓶和旁边一个装满褐色药丸的盒子轻轻推向前。“第一批,无偿赠与。后续,如果你们有需要,我们可以用粮食、药品、御寒的衣物,交换你们采集的多余矿石、兽皮,或者…你们对这片土地的知识。”
利益。这是最直接、最无法反驳的语言。乌木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那些药品,又猛地抬头看向陈稔。部落确实缺医少药,尤其是这种立竿见影的好药。炁潮过后,伤患众多,食物短缺,生存的压力远比虚无缥缈的愤怒更真实,更沉重。
“知识?”乌木的声音沙哑,带着警惕,“你们想要什么知识?”
“关于星渊井的知识。”陈稔毫不避讳,“尤其是…那些异常的知识。比如,你们提到的‘发光石头人’。”
乌木瞳孔微缩。他身后的几名部落战士也交换了一个眼神,流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祖辈的传说里…”乌木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甚至…恐惧,“当星渊呼吸过于剧烈,大地震颤,流光溢彩之后…有时,沉睡在山脉骨骼中的‘古老之灵’会被惊醒。它们由岩石和光芒构成,沉默,冰冷,会移动…触碰它们的人,有时会石化,有时会燃烧…”
硅基生命活化。陈稔脑中立刻闪过这个冰冷的科技名词。白芷在古籍中发现的记载,浮黎部落口耳相传的传说,在此刻交汇,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现实。炁潮,不仅仅是能量风暴,它可能是一种催化剂,一种唤醒机制,作用于青岚星独特的硅基物质基础。
“它们通常出现在哪里?”陈稔追问,语气依然平稳,像是在讨论一笔普通的交易。
“星渊之眼附近…或者,地脉能量淤积的节点…”乌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这些信息对部落而言并非绝密,但对外人,尤其是这些“天外来客”,他们本能地保守。
陈稔点了点头,没有再深入追问。过犹不及。他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缓和冲突,建立初步的物资交换渠道,并验证了关于硅基生命的猜想。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共情的沉重。“我们来自星空,对青岚星的了解远不如你们。但我们同样渴望活下去,带着我们的族人。星渊井的异动,威胁的是我们所有人。或许,在真正的灾难面前,暂时的联手,比互相指责更能增加生存的几率。”
他示意一名弟子抬上来一小袋精心挑选过的“星炁稻”种子。“这是一种…特殊的稻种,能在贫瘠的土地和异常的能量环境下生长。或许,能在你们被破坏的猎场边缘,提供一些额外的食物来源。”
乌木看着那袋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种子,又看看桌上的药品,最后,目光落在陈稔那张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一切需求的脸上。这个年轻人,和他见过的所有岚宗弟子都不一样。他不谈道义,不论力量,只谈生存,只交换利益。而这种赤裸裸的务实,在末世般的环境下,反而显得异常可靠。
他脸上的图腾似乎都柔和了些许。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袋星炁稻种,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谷粒。这是一个信号。
“部落…会考虑你的话。”乌木的声音依旧低沉,但敌意已消散大半。“药品,我们收下。知识…需要与长老商议。”
冲突的引信被暂时拔除。戒律长老暗暗松了口气,看向陈稔的眼神复杂,既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陈稔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那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冰冷的计算在脑中飞速运转。药品和种子的成本,预期能换回的资源和情报价值,与浮黎部落建立长期关系的潜在收益与风险…一切都像是他熟悉的商业模型。
但在那数据的洪流之下,一丝微弱的、不属于商人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想起敖远山在通讯里,用那种看透世事的沧桑语气说:“孩子,星火传承,有时需要的不是轰轰烈烈的燃烧,而是像种子一样,在废墟里沉默地扎根。”
这些种子,能在这片愤怒与恐惧浇灌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商人,在文明的废墟和末世的夹缝中,努力做着一笔关于生存的买卖。用最理性的筹码,押注一个非理性的、名为“希望”的渺茫未来。
窗外,残破的浮空岛在紊乱的气流中缓慢漂移,像宇宙葬礼后散落的苍白骨灰。
而在那深沉的、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乱流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由岩石和光芒构成的眼睛,正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