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内是绝对的黑暗与窒息般的狭窄。沈默(沈砚之)只能用右臂和膝盖支撑着身体,在布满厚重灰尘、铁锈甚至不明虫豸的管道中,一寸寸地向前蠕动。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每一次与管壁的轻微摩擦都带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鲜血早已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黏腻而冰冷。管道内空气污浊稀薄,混合着陈年积灰和金属锈蚀的味道,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着砂砾,肺部火辣辣地疼。
身后,隐约传来士兵涌入牢房的嘈杂声、顾衍之暴怒的指令,以及开始敲打管道壁、试图确定他位置的试探声。追兵并未放弃,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猎犬,紧追不舍。
他不能停,也不敢停。苏曼卿最后那决绝的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灵魂,驱动着他这具几乎已经到达极限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潜能。他必须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她那份以生命为代价的托付。
管道并非笔直,时有拐弯和岔路。他凭借着对大楼结构的模糊记忆和对通风系统走向的直觉,选择着可能通往建筑外围或者相对安全区域的方向。黑暗中,他只能依靠触觉和微弱的空气流动来判断前路。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身后的敲打声和叫喊声似乎被甩开了一些距离,但并未消失。他的体力在飞速流逝,意识开始因失血和缺氧而模糊,眼前阵阵发黑。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将脸贴在冰冷粗糙的管壁上,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油尽灯枯,要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时,前方突然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光线,以及隐约的、新鲜的冷空气!
是出口!
希望如同强心剂,瞬间注入他濒临崩溃的身体。他鼓起最后力气,朝着光亮的方向加速爬去。
光线越来越亮,出口近在眼前!那是一个位于大楼侧面外墙、用于通风换气的百叶窗出口,外面覆盖着防止鸟类进入的铁丝网。
他爬到出口处,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奋力去推那扇百叶窗。百叶窗锈蚀严重,纹丝不动。他又用肩膀去撞,但虚弱的身体和狭窄的空间让他使不上力。
绝望再次袭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管道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攀爬和说话声!追兵赶上来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用右手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了仅剩的一枚从皇陵武器库找到的、引信状况不明的手榴弹!这是最后的手段!
他拔掉保险销,用牙齿咬住拉火环,然后将手榴弹塞进了百叶窗与外墙的缝隙中,自己则用尽最后力气向管道后方缩回!
“轰!!”
一声不算太剧烈但足以震耳欲聋的爆炸在管道口响起!气浪夹杂着碎裂的百叶窗叶片和砖石碎块冲入管道,将他向后推了数米!
烟尘弥漫!
爆炸过后,管道口被炸开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破洞!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吹散了些许烟尘,也带来了外面世界喧嚣的声音——永定门方向的火光似乎小了些,但全城的混乱仍未平息。
沈默被爆炸震得头晕耳鸣,但他顾不上许多,挣扎着爬到破口处。外面是距离地面约七八米高的大楼外墙,下方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后街,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垃圾桶。
没有时间犹豫!他看了一眼下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纵身跳了下去!
“噗通!”他重重地落在了一个装满废弃棉絮的垃圾桶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左臂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骨头错位般的剧痛,他几乎当场晕厥。
但他知道不能晕过去!他挣扎着从垃圾桶里爬出来,摔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大楼那个被他炸开的破洞,隐约能看到有手电光在晃动,追兵即将探出头来。
他必须立刻离开!
他扶着墙壁,勉强站起身,辨别了一下方向,然后一头扎进了后街更深沉的黑暗中,踉跄着向前奔跑。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和棉花上,视线模糊,全靠一股不灭的意志在支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向了哪里,只是本能地向着远离保密站、远离追兵的方向逃窜。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任何动静,直到双腿再也无法迈动一步,他才一头栽倒在一个堆放建筑材料的、黑漆漆的门洞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
当沈默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寒冷和全身散架般的剧痛。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蜷缩在那个冰冷的门洞里,天色已经蒙蒙亮,黎明的微光透过门洞的缝隙照射进来,在他满是血污和灰尘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还活着。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抗议。左臂彻底失去了知觉,肿胀得吓人。大腿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他摸了摸怀中,那本用油布包裹的情报册子还在,驳壳枪也还插在腰间,只是子弹似乎不多了。
永定门的爆炸,苏曼卿的牺牲,管道中的亡命……昨夜的一切如同噩梦般在脑海中回放,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痛苦。
他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开始审视自己再次陷入的绝境。伤重濒死,全城通缉,身无分文,与组织彻底断联……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绝望。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怀中那本册子上时,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
他还没有输。
顾衍之以为毁掉了他所有的联络点,杀光了他的战友,就能将他逼入绝境。但顾衍之忘了,或者说他从未真正理解,支撑沈默走到今天的,不仅仅是组织的指令,更是内心深处那份对光明、对崭新中国的信仰,以及无数战友用鲜血浇铸的嘱托。
苏曼卿用生命为他换来的这条命,不是为了苟延残喘,而是为了完成那未竟的事业。
他想起了“裁缝铺”老李牺牲前的话,想起了那本册子上记录的、关于北平城防的零碎信息。顾衍之和敌人最大的依仗,就是他们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城防体系。如果……如果能找到那份真正的、完整的城防总图,并将其送出去……
这个念头,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燃起的一点星火。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也不知道该如何做到。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方向,也是他对所有牺牲者最好的告慰。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办法。
他深吸一口黎明前最寒冷的空气,忍着剧痛,开始检查和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用找到的积雪清洗,用撕下的衣襟重新包扎。然后,他将最后一点止血药粉撒在伤口上,将最后一块窝头碎屑塞进嘴里,就着冰雪咽下。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墙上,积蓄着微弱的体力。目光透过门洞的缝隙,望向外面那片正逐渐被晨曦染亮的、危机四伏的北平城。
天,快亮了。
但对他来说,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他将不再是那个被追捕的“哨”,而是要成为一枚深深楔入敌人心脏,直至将其彻底崩裂的“钉子”。
他缓缓握紧了右拳,眼中燃烧着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血色黎明中,孤狼舔舐伤口,等待着下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扑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