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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林铮的卧房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久病之人的衰败气息。房间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映照着床榻上那个形销骨立、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身影——镇国将军林铮。

不过半月未见,这位曾经叱咤风云、威震北疆的沙场老将,已被剧毒和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他双目紧闭,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发紫,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下一刻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就会彻底熄灭。床边,两名太医束手无策地垂手而立,脸上写满了无奈与沉重。林氏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眼圈红肿,强忍着不敢哭出声。林啸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虎目含泪,死死盯着父亲,生怕一眨眼,就天人永隔。

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绝望的死寂之中。

“让开。”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云苓分开众人,步履轻盈却坚定地走到床榻前。她甚至没有多看那两名太医一眼,目光直接落在林铮脸上,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属于医者的、绝对的专注与冷静。

她先是伸出三根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搭在林铮枯瘦如柴的手腕寸关尺上。指尖传来的脉搏,微弱、杂乱、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正是毒入膏肓、五脏俱损的濒死之象。然而,云苓的眉头却只是微微蹙起,并未露出丝毫惊慌。

接着,她俯下身,仔细查看了林铮的眼睑、舌苔,甚至轻轻翻开他的嘴唇,观察牙龈的颜色。她的动作轻柔而专业,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打盆温水来,要净水。再取一坛最烈的烧酒。”云苓头也不回地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林啸立刻示意下人照办。很快,温水和一坛朔风烈酒被送了进来。

云苓打开药箱,那是一个看似普通却内藏玄机的木箱。她取出的并非寻常草药,而是一排排细如牛毛、长短不一、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银针,几个造型奇特的玉瓶,还有一小包用特殊油纸包裹、散发着奇异清香的墨绿色粉末。

她先是用温水净手,然后用烈酒仔细擦拭了每一根银针和自己纤长的手指。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扶他坐起来,褪去上衣。”云苓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林啸和一名护卫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林铮扶起,靠坐在床头,褪去了他上身的衣物。露出的是瘦骨嶙峋、皮肤松弛蜡黄、甚至隐隐透着一股黑气的胸膛。

云苓不再犹豫。她出手如电!

只见她双手翻飞,指尖捻动,一根根细长的银针,带着细微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林铮胸前背后的各大要穴!膻中、鸠尾、巨阙、神藏、灵墟……每一针落下,都精准得毫厘不差,深浅力度,妙到巅毫!银针入体,针尾微微颤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之声!

更令人惊叹的是,她下针的顺序和手法,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时而快如闪电,时而缓如抽丝,时而捻转,时而提插!仿佛在演奏一曲无声的乐章,蕴含着某种深奥的医道至理!随着银针的刺入,林铮原本死寂的身体,似乎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反应!他蜡黄的皮肤下,仿佛有微弱的气流在缓缓流动!

“这是……‘灵枢九转还魂针’?!”旁边一名年长的太医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失声低呼,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敬畏!“这……这可是失传已久的上古针法!据说有逆转生死、疏通阴阳之效!这姑娘……她怎么会……”

云苓对惊呼充耳不闻,全神贯注。施针完毕,她打开一个玉瓶,倒出几滴琥珀色、粘稠如蜜、却散发着沁人心脾异香的液体,滴在林铮的眉心、胸口和丹田处。那液体一接触皮肤,竟如同活物般,缓缓渗入进去!

随后,她取过那包墨绿色粉末,用少许烈酒调和,形成一种诡异的糊状物。她用小指蘸取少许,轻轻涂抹在林铮的嘴唇和舌根深处。

做完这一切,云苓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消耗极大。她退后一步,静静观察着林铮的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床榻。

突然!

“呃……嗬……”林铮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呻吟!紧接着,他蜡黄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抹……极其不正常的……潮红!

“噗——”

一大口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粘稠血液,猛地从林铮口中喷了出来!溅落在床前的痰盂中,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

“爹!”

“将军!”

林氏和林啸惊呼出声,差点扑上去!

“别动!”云苓厉声喝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积郁在肺腑骨髓深处的毒血!吐出来,是好事!”

果然,吐出这口毒血后,林铮脸上的潮红迅速褪去,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层笼罩已久的、令人心悸的死灰色,却明显淡去了许多!他的呼吸,也变得稍微有力了一些,胸膛的起伏清晰可辨!

云苓上前,再次探脉。这一次,她的眉头微微舒展。

“毒已拔除大半。”她收回手,语气平静地宣布,“我再开一副方子,连服七日,固本培元,清除余毒。期间需绝对静养,不可见风,不可劳神,饮食清淡。”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下了一副药方。字迹清秀飘逸,却力透纸背,药方上的药材搭配,精妙无比,让一旁观摩的太医再次叹为观止。

“多谢云姑娘!多谢云姑娘救命之恩!”林氏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就要给云苓跪下。

云苓轻轻扶住她,摇了摇头:“分内之事,夫人不必多礼。”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始终沉默地站在房间角落、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切的江离。

林啸看着父亲明显好转的脸色,激动得虎目含泪,对着云苓深深一揖:“云姑娘大恩,林家没齿难忘!”他又转向江离,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一丝之前误会的羞愧:“王爷……多谢!”

江离微微颔首,目光与林晚筝相遇。林晚筝也正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云苓的感激,但……当她的目光与江离对视时,那抹深藏在眼底的、因过往芥蒂而产生的疏离与一丝难以言说的痛楚,却依旧清晰可见。两人目光一触即分,都迅速移开了视线。

危机解除,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遵照云苓的嘱咐,留下贴身仆人小心照料仍需静养的林铮,其余人皆移步至府中的花厅,以示不打扰病人休息。

花厅内,气氛却与之前的紧张焦急截然不同,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尴尬。

侍女奉上香茗后便悄然退下。花厅布置雅致,窗外秋色正浓,但厅内的空气却仿佛凝滞了。

杨花毫不客气地占据了窗边一张最舒适的软榻,斜倚着,自顾自从不知何处摸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着,斗笠下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厅内的陈设和……人。她仿佛一个超然物外的看客,对刚才的生死救治和此刻微妙的气氛浑不在意。

云苓则安静地坐在一张梨花木扶手椅上,姿态端庄,捧着一杯清茶,小口啜饮着。她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方才救治林铮消耗了她不少心神,脸色略显苍白,但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却愈发明显。她似乎刻意避开了与江离和林晚筝的目光接触,只是静静地品茶,仿佛置身事外。

而林晚筝,则坐在云苓对面的位置上。她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父亲转危为安的巨大喜悦稍稍冲淡了她连日的憔悴,但此刻,她的心情却复杂到了极点。她感激云苓救了父亲,这份恩情重于泰山。可同时,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容貌气质皆是不凡的云苓,再想到城中那些关于她与江离关系匪浅的流言蜚语,以及……最重要的是,横亘在她与江离之间那道尚未解开的、关于父亲遇刺真相的心结……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如坐针毡,心乱如麻。她偷偷抬眼看向坐在主位、沉默不语的江离,却见他也正眉头微蹙,似乎心事重重,两人的目光再次尴尬地错开。

江离坐在主位,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林铮脱险,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对云苓的感激无以言表。但此刻花厅内这诡异的气氛,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无力。他深知林晚筝心中的疙瘩,也明白流言的可畏,更清楚自己与云苓之间虽是清清白白,但瓜田李下,有些事越描越黑。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尤其是在师父杨花那看似随意、实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注视下,他更觉有些……无所适从。

于是,花厅内,出现了这样一幕奇特的景象:救命恩人云苓静坐品茶,超然物外;剑仙师父杨花慵懒饮酒,仿佛看戏;而本该最亲近的江离与林晚筝,却各自沉默,心事重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尴尬。

只有窗外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杨花偶尔饮酒时葫芦发出的轻微声响,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这份寂静,比之前的喧闹,更让人感到……压抑。

仿佛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花厅内,悄然酝酿。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对明明近在咫尺,心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的……有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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