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州城主府门前,气氛剑拔弩张。
那几名喝得醉醺醺的北狄兵痞,仗着酒劲和人多势众,将江离团团围住,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江离脸上。为首那百夫长更是嚣张地挺着胸膛,用油腻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江离的鼻尖,仿佛吃定了这位曾经让北狄闻风丧胆的定安王,如今已是虎落平阳,可以随意欺凌。
江离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如水,眼神却冰冷得如同万载寒潭。他并未动怒,甚至没有看那百夫长一眼,只是目光淡然地扫过周围那些或惊恐、或幸灾乐祸、或麻木围观的黔州百姓。天人境强者的气息内敛到了极致,却让周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对付这种蝼蚁,甚至不值得他动一根手指。他在考虑的,只是如何用最省事的方式,让这些聒噪的苍蝇闭嘴,然后尽快去买酒。
然而,就在他准备释放一丝威压,将这些不知死活的兵痞震晕了事之时——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如同密集的雨点,由远及近,从长街的另一头传来!马蹄声沉重而富有韵律,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骑兵队伍!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瞬间打破了府门前的对峙。围观的百姓们如同受惊的鸟雀,纷纷惊慌失措地向两侧退避,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就连那几个借着酒劲撒泼的兵痞,也被这肃杀的马蹄声惊得酒醒了几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江离和一直守在府门口、脸色阴沉的铁腕尊者,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当看清来骑的装扮时,两人的瞳孔都是微微一缩,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
只见一队约莫三十骑的骑兵,风驰电掣般冲到了近前,勒马停住。这些骑兵,清一色身着漆黑如墨的制式鳞甲,甲胄做工精良,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们头戴造型狰狞、将整个面部完全遮挡的黑色铁面盔,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战马也是通体乌黑,神骏非凡,马鞍旁悬挂着统一的弯刀和强弓。整个队伍,散发出一股铁血、肃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支骑兵的装扮,在整个北狄都极具辨识度!正是北狄六王子,那位以智谋和勇武闻名、被视为下一代汗王有力竞争者的铁木玄麾下,最精锐、最神秘的王牌部队——墨羽骑!
铁腕尊者看到墨羽骑出现,眉头紧紧皱起,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墨羽骑直属六王子,地位超然,某种程度上甚至不受王庭常规军令的完全节制。他们的出现,意味着六王子铁木玄的意志,已经介入到了此事当中!这无疑让本就复杂无比的局势,增添了更多的变数!
江离的目光也瞬间锐利起来。铁木玄!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在北狄的年轻一代中,铁木玄是唯一一个能让他江离视为真正对手的人物!两人在边境线上交手数次,互有胜负。铁木玄不仅用兵如神,勇武过人,更难得的是性格豪爽大气,颇有草原英雄的气概,虽然各为其主,但江离内心深处,对这位对手甚至存有几分欣赏。只是,此刻墨羽骑的出现,绝非善意!
墨羽骑队伍最前方,一名头盔上插着一根黑色翎羽的小队长,策马向前几步,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在铁腕尊者身上短暂停留,微微颔首示意,随即便牢牢锁定在了被兵痞围在中央的江离身上。尽管隔着冰冷的面甲,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审视。
那小队长并未下马,只是用带着浓重北狄口音、却异常清晰的官话,朗声开口,声音透过面甲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定安王,江离?”
江离负手而立,微微抬头,平静地与他对视,并未回答。
那小队长似乎也不在意,继续用那种趾高气扬的语气说道:“奉六王子殿下令谕!请定安王随我等,即刻启程,前往黑水城!六殿下,有请!”
“六殿下有请”五个字,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铁腕尊者的脸色阴晴不定,眼神闪烁,不知在思索什么。而那几名原本嚣张的兵痞,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人群后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墨羽骑代表的是六王子,哪里是他们这些小喽啰能招惹的?
江离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铁木玄那张年轻、英武、却又带着深沉城府的面容。邀请?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前往由重兵把守的边境雄关黑水城?这绝非简单的叙旧或谈判!铁木玄此举,目的何在?是陷阱?还是……另有图谋?
无数的念头在江离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但他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变化,依旧平静如水。他深知,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拒绝是不可能的。墨羽骑既然敢来,就做好了强行带人的准备。与其被动受制,不如主动应对。
而且……黑水城!那不正是他们南归的必经之路,也是薛猛可能兵临之地吗?或许……这其中,反而蕴藏着某种契机?
想到这里,江离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不再理会那名墨羽骑小队长,而是转身,目光看向府门内的铁腕尊者,沉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四周:
“稍等!”
说完,他不再耽搁,无视周围各种复杂的目光,迈开脚步,径直朝着城主府内走去。墨羽骑小队长见状,并未阻拦,只是冷冷地注视着江离的背影,头盔下的目光闪烁着寒光。
江离快步穿过庭院,来到杨花休养的上房外。云苓依旧守在门口,见到江离神色凝重地回来,连忙迎上前。
“苓儿,”江离语速极快,“情况有变。北狄六王子铁木玄派墨羽骑前来,邀我前往黑水城。你立刻通知隋心,召集所有弟兄,整理行装,我们……即刻出发!”
云苓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她知道事情紧急,没有多问,立刻点头:“好!我这就去!”
江离推开房门,快步走进屋内。只见杨花果然已经醒了,正半倚在床榻上,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亮灵动,只是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头发,嘴里还小声嘟囔着:“酒呢……我的酒怎么还没来……小启子办事效率太差了……”
看到江离进来,她眼睛一亮,刚要开口抱怨,却见江离神色严肃,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师父,”江离走到床边,低声道,“铁木玄派人来了,要请我去黑水城。我们得马上走。”
杨花闻言,秀眉微挑,非但没有紧张,反而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铁木玄?那个北狄小狐狸?他找你干嘛?请你去喝酒吗?”她似乎对“酒”字格外敏感。
江离无奈地看了师父一眼,也顾不上解释太多,直接道:“具体情况未知,但我们必须即刻动身。师父,您……”
“走就走呗!”杨花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甚至有些兴奋地坐直了身子,“躺得我骨头都酥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黑水城是吧?听说那里的‘烧刀子’是一绝!赶紧的赶紧的!”
江离:“……” (内心:师父,您的重点是不是又歪了……)
不过看到师父精神恢复得不错,江离也稍稍安心。他不再多言,转身出了房间。
片刻之后,残存的四十余名惊羽卫将士已在隋心的带领下,迅速集结完毕,虽然人人带伤,但眼神坚定,队列肃然。云苓也收拾好了药箱。杨花则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红色劲装,虽然气息还有些虚浮,但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已然回归了几分,她甚至已经将“秋月”剑重新背在了身后。
江离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出发!”
一行人走出城主府。府门外,墨羽骑依旧肃立等候,铁腕尊者脸色复杂地站在一旁。看到江离等人出来,墨羽骑小队长冷哼一声,调转马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即率先策马,朝着城南方向而去。
江离翻身上了隋心牵来的战马,杨花则轻飘飘地落在了一匹空置的马背上,姿态优雅。惊羽卫将士们紧随其后。
铁腕尊者看着这支即将离开的队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默默地让开了道路。他的任务,似乎到此为止了?还是说,更大的风暴,正在黑水城等待着他们?
队伍在墨羽骑的“护送”(或者说押送)下,离开了一片狼藉、人心惶惶的黔州城,踏上了通往南方边境最后一道雄关——黑水城的官道。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前路是吉是凶,是陷阱还是转机?答案,或许就在那座名为黑水城的钢铁要塞之中。而江离与铁木玄这两位年轻统帅的再次会面,又将碰撞出怎样的火花?一切,皆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