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传送的滋味,朱不二并非头回品尝。
可这一次,却与以往截然不同,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布满锋利碎石的、高速旋转的巨大磨盘之中!
四面八方传来难以抗拒的撕扯之力,饶是他炼体八层的肉身,也感觉下一刻就要被碾碎、剥离,连神魂都在这种蛮横的力量下颤抖。
眼前是光怪陆离、疯狂扭曲的银色流光,耳中充斥着空间法则被强行撕裂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怀中南宫禹那本就微弱的气息,在这狂暴乱流中更是摇曳不定,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然而,真正的麻烦还在体内!
那颗被他强行塞进麻袋的“星枢·摇光碎片”,此刻就像一颗被硬塞进狭小囚笼的狂暴太阳,在麻袋那神秘空间内左冲右突,疯狂释放着毁灭性的星辰洪流!
这股可怕的力量透过麻袋的阻隔,依旧如同亿万根烧红的细针,狠狠扎进他的丹田经脉。
刚刚稳固的炼气八层壁垒剧烈震颤,经脉更是如同被烈焰灼烧后又遭寒冰冻结,剧痛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智。
“给老子……镇住!”
朱不二双目赤红,牙龈都咬出了血沫,凭借着一股远超常人的坚韧意志,疯狂催动丹田壁垒核心那点微弱却本质极高的星源之力。
引导着仅存的、细若游丝的万物母气,死死缠绕封锁住麻袋袋口,全力镇压内部的暴动。
这万物母气不愧是混沌本源所化,虽然量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包容与稳定特性。
在其安抚下,麻袋空间内那三股相互倾轧的恐怖能量——寂灭灰雾、精纯的星狱紫芒、狂暴的摇光紫霞——其冲突竟真的被强行缓和了一瞬,那股透体而出的反噬之力也随之减弱了一丝,让朱不二得以稍稍喘息。
但这喘息代价巨大!万物母气消耗急剧,星源黯淡,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这空间传送的过程似乎格外漫长,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许久。
“噗通——!!!”
巨大的冲击力传来,咸涩冰冷的液体瞬间灌入口鼻耳目!朱不二与昏迷的南宫禹如同两颗陨石,狠狠砸进了一片冰冷的海域之中。
“咳!咳咳咳……”
朱不二被呛得剧烈咳嗽,冰寒的海水刺激着全身伤口,带来阵阵刺骨疼痛。
他奋力挣扎着浮出水面,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浓郁海腥味的空气。
举目四望,心头便是一沉。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蓝色海洋,海水沉郁。
海风带着咸湿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荒凉死寂气息扑面而来。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厚重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海浪不算汹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死气,一遍遍拍打着……
他的目光顺着海浪方向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一座岛屿!
一座巨大、荒凉、散发着亘古死寂气息的岛屿,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匍匐在灰暗的海天之间。
岛屿边缘是嶙峋陡峭的黑色礁石,如巨兽利齿,狰狞地刺破海面。向内望去,是连绵起伏、光秃秃的黑色山岩,不见丝毫绿意。
更远处,则被一层薄薄的、如同凝固灰烬般的雾气笼罩,看不真切。
四周除了海浪单调重复的拍打声,再无任何鸟鸣虫嘶,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笼罩着一切。
“这……便是那所谓的生路?”
朱不二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岛屿散发的气息,比万骨坑更让人心悸,比破碎星空遗迹更显荒芜,哪里像是福地洞天,分明是一处绝险之地!
“南宫前辈!” 他猛地收回心神,急忙查看怀中之人。
南宫禹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不可查,胸前那道伤口在海水中浸泡后,更是显得狰狞可怖。
若非朱不二一直以自身灵力护住其心脉,加之传送时空间乱流意外地将部分寂灭死气冲刷掉少许,恐怕这位元婴修士早已彻底陨落。
“必须立刻上岸,寻个暂且容身之处!”
朱不二强忍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以及麻袋内持续传来的、如同心跳般的能量悸动(冲突虽暂缓,却未平息),拖拽着昏迷的南宫禹,艰难地朝着那布满黑色礁石的岛屿边缘游去。
礁石湿滑冰冷,布满锋利无比的牡蛎壳。
朱不二每攀爬一步,都需小心翼翼,避免被划伤,同时还要护住南宫禹。
炼体八层的肉身在此刻也显得颇为吃力。
他咬紧牙关,凭借着对生存的强烈渴望以及对林风嘱托的一份责任,硬生生将南宫禹拖上了一块相对平坦的黑色巨岩。
将南宫禹小心安置好后,朱不二自己也几乎脱力,瘫坐在地,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的疼痛。他不敢耽搁,立刻内视己身。
情况很不乐观。
丹田内,刚刚突破炼气八层形成的灵力湖泊,此刻黯淡无光,湖面甚至隐现裂痕,有崩溃之虞。
经脉更是如同被飓风肆虐过,千疮百孔,淤塞严重。更麻烦的是,一股源自麻袋空间的、混杂着寂灭死气与星辰狂暴之力的“余毒”,如同附骨之疽,仍在缓慢侵蚀他的生机。
万物母气几乎耗尽,星源黯淡,连星煞之力都萎靡不振。
“根基受损了……”
朱不二眉头紧锁。他本是五行杂灵根,修行之路已比旁人艰难百倍,如今根基再损,简直是雪上加霜。
若不能尽快修复,莫说筑基,怕是连炼气九层都难以企及。
他又看向南宫禹,这位前辈的情况更糟,生机如同即将熄灭的灯焰,全靠一丝微弱的灵力吊着。
“丹药……”
朱不二挣扎着,神识探入腰间那个最低阶的储物袋。
下一刻,他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储物袋内一片狼藉!
在先前恐怖的空间传送和能量冲击下,里面存放的低阶丹药玉瓶几乎尽数碎裂,聚气丹、回元丹、疗伤丹等尽数化为灵气尽失的药泥。
那些辛苦得来的二阶、三阶灵草也大多灵性全失,萎靡腐烂。仅存的几十块下品灵石也布满裂纹,灵气逸散大半。
唯一完好无损的,是那两枚材质特殊的秘钥(摇光、开阳),以及几件坚硬之物:
布满裂痕的玄铁盾、沉星铁块、奇异矿石星纹钢,以及那块最为珍贵的星纹道金。
至于记录功法的玉简,则几乎全部损毁,如《九转星元功》残篇、《磐石劲》、《五行归元丹丹方》等。
幸好这些功法他早已烂熟于心,倒也不算太大损失。
让他略感意外的是,那两颗得自星狱的阴辰珠,竟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朱不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越是绝境,越需冷静。
丹药灵石尽失,强敌(麻袋内的能量)环伺,外有绝地,当务之急是找到立足之本。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片荒凉海岸。
礁石嶙峋,死气沉沉。忽然,他目光一凝,落在前方不远处,一块半浸在海水中的礁石缝隙里。
那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朱不二心中一动,强提一口气,忍着疼痛爬了过去。
拨开湿滑的海藻和密集的藤壶,一截物事映入眼帘。
那是一截剑柄!
一截锈迹斑斑、布满海洋生物侵蚀痕迹的青铜剑柄!
剑身早已不知去向,断裂处参差不齐,似被巨力硬生生折断。
但令朱不二惊讶的是,这剑柄材质极其特殊,在如此恶劣环境中,竟未完全腐朽,隐隐透出一丝微弱到极点的、却极其内敛沉凝的金戈锐气!
“法器残骸?而且品阶恐怕不低!”
朱不二心中顿时活络起来。
荒岛、死寂、折断的古剑柄……这地方绝非善地,但既然有此物遗留,说明并非从未有人踏足,或许,危机中亦藏有一线机缘?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截异常沉重的青铜剑柄从礁石中拔出。
入手冰凉,那股微弱的金戈之气顺掌心传入,竟让他体内沉寂的灵力微微波动了一下。
“好东西!虽残破至此,但本质极高,完整时至少也是法宝级别,甚至更高!”
朱不二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他的麻袋拥有修复之能,此物若是能修复一二,或者以其为材料修复其他物品,说不定能解眼下燃眉之急,至少多一份防身手段。
然而,就在他握住剑柄,心神因这意外发现而略有分散的刹那——
“嗷吼——!!!”
一声沉闷、嘶哑、仿佛从九幽地底传来的恐怖咆哮,猛地自岛屿深处那灰烬般的雾气中炸响!
声浪穿透力极强,带着一种蛮荒、暴戾、令人神魂战栗的无上威压,瞬间打破了海岸的死寂!
哗啦啦——!
原本相对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数丈高的浑浊浪涛,狠狠拍打在礁石上,碎玉乱琼般四溅开来。
朱不二浑身一个激灵,汗毛倒竖!
一股冰冷刺骨的致命危机感,如同毒蛇般瞬间缠上他的脊椎,直冲天灵盖!
这咆哮中蕴含的力量层次,远超他之前遭遇过的任何妖兽!
绝对达到了三阶(相当于金丹期)!
甚至……给他的感觉更加危险!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岛屿深处那剧烈翻腾、搅动的灰烬雾气!
只见那浓稠的灰雾如同煮沸的开水,疯狂涌动!
隐约间,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轮廓,正从雾气深处缓缓站起!
一双巨大、猩红、充满了暴虐与贪婪的竖瞳,如同两盏来自地狱的血色灯笼,穿透了层层灰雾的阻隔,冰冷无情地锁定了海岸边——这两个渺小得不值一提的闯入者!
一股无形的、带着浓郁硫磺与血腥味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巨大山岳,轰然降临!
四周空气瞬间凝固,朱不二只觉呼吸一滞,周身骨骼被压得咯咯作响,体内原本就滞涩的灵力,运转起来更是艰难无比!
“吼——!!!”
第二声咆哮接踵而至,更加清晰,更加暴怒!
伴随着这宣告主权与杀意的吼声,整个岛屿地面都开始微微震动起来!
远处山峦上,有碎石滚落。那庞大的阴影,挪动身躯,正朝着海岸方向,一步,一步,踏来!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朱不二的心跳节拍之上,地动山摇!
妖影初现,威势滔天!
是这荒岛之主被惊动了?
还是他们不幸闯入了某头绝世凶兽的领地?
朱不二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心念如同疾电般流转。
硬拼?那是自寻死路,只怕给对方塞牙缝都不够。
逃?茫茫大海,无处可去,且南宫禹昏迷不醒,自己状态奇差,又能逃多远?
眼看那恐怖阴影愈发清晰,威压越来越重,朱不二目光急速扫过周围环境,最终落在那嶙峋的礁石群和身后冰冷的海水之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狠色,非是针对那妖兽,而是对自己。
“没办法了,只能行险一搏!”
他毫不犹豫,一把抓起那截沉重的青铜剑柄,又迅速背起昏迷的南宫禹,目光锁定不远处一片礁石最为密集、水下地形看似复杂的区域。
“但愿这大家伙眼神不好,或者懒得仔细搜查……”
心中念头急转,他不再迟疑,运转起仅能调动的一丝灵力,竭力收敛自身所有气息,如同一条滑溜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海水之中,借助礁石的阴影与复杂地形,将自己与南宫禹彻底隐藏起来。
是生是死,便看这天意,以及……自己的这点急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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