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风倾瑶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听风阁内。
白日里,她或是在院中缓步而行,熟悉环境,或是向含翠、揽月看似随意地打听些京中趣闻、各府关系。两名侍女口风甚紧,但于风土人情、明面上的消息倒也不刻意隐瞒,让风倾瑶对眼下京中局势有了更细致的了解。
当今圣上年迈,虽未明显偏袒,但太子萧逸尘地位稳固,朝中大半官员都已暗中投靠。寒王楚墨轩手握北境兵权,战功赫赫,但因性情冷戾、不结党营私,在朝中颇为孤立,却又因其强悍的实力和皇帝的某种微妙态度,使得太子一党虽视其为眼中钉,却也不敢轻易撕破脸。而安阳长公主,作为皇帝胞妹,地位超然,她的赏花宴,向来是京城贵妇圈的风向标。
更多的时间,风倾瑶则用于闭门修炼那残缺的内功心法。有胸口玉坠的奇异辅助,她进展虽谈不上神速,但丹田那丝暖流已壮大了些许,运转起来也更为顺畅,五感六识愈发敏锐。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听风阁周围看似平静,但暗处总有几道极其微弱的气息存在,应是楚墨轩派来的护卫,或者说……监视者。
她并不点破,眼下她需要这份“保护”。只是偶尔,当她修炼到深处,或是摩挲那半块墨玉时,能隐隐感觉到一道更为深沉、更为专注的视线,来自墨韵堂的方向。楚墨轩似乎在观察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与探究。
这日午后,风倾瑶正对着一本杂记出神,思索着赏花宴可能出现的状况,揽月脚步轻快地进来禀报:“王妃,针线房送了新裁的衣裳来,您过过目?”
风倾瑶抬眼,见两名仆妇捧着几套衣裙进来,料子都是上乘的云锦、苏缎,颜色却多是素净的月白、淡青、藕荷之色,款式也端庄雅致,符合亲王妃的规制,但绝不出挑。
“放下吧。”风倾瑶目光淡淡扫过,心中明了。这恐怕不是楚墨轩的意思,而是府中管事揣测“王爷不喜张扬”而为之。若是前世那个天真烂漫的她,或许会觉得合宜,但如今……
“后日的赏花宴,就穿这些去吗?”她语气平静地问。
揽月小心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回王妃,针线房说,若您有别的喜好,可以再赶制……”
风倾瑶起身,走到衣裙前,指尖拂过光滑的缎面,忽然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安阳长公主最爱热闹,赏花宴上必然是姹紫嫣红。本妃身为寒王正妃,若穿得如此素净前去,知道的说是本妃性子淡泊,不知道的,还以为寒王府拮据,或是……王爷不待见本妃,连件鲜亮衣裳都吝于置备。”
含翠和揽月闻言,脸色微变,连忙垂首:“奴婢不敢,王妃恕罪。”
“与你们无关。”风倾瑶摆摆手,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件衣裙的样式。并非时下流行的宽袍大袖,而是稍收腰身,裙摆如花瓣层叠展开,袖口与领口以银线勾勒出简约的缠枝莲纹,端庄中不失灵动。颜色她未注明,但意图已很明显。
“将这图样交给针线房,”风倾瑶将图纸递给含翠,“告诉管事,料子就用库房里那匹正红色的浮光锦,后日赏花宴前,本妃要见到成衣。”
含翠接过图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匹浮光锦是贡品,鲜艳夺目,流光溢彩,王府库房也仅此一匹,王爷从未吩咐动用过。王妃此举,着实大胆……但她不敢多言,只得恭敬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办。”
风倾瑶看着含翠离去,神色平静。她就是要穿红,穿最正、最耀眼的那种红。她要在安阳长公主的赏花宴上,告诉所有人,她风倾瑶,不再是那个被家族和太子随意拿捏的将门嫡女,而是寒王楚墨轩明媒正娶的王妃!这身红,是宣言,亦是战袍。
当日晚膳后,风倾瑶正准备继续修炼,含翠进来禀报:“王妃,王爷身边的墨羽侍卫来了,说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风倾瑶心中微动。自那日回府,楚墨轩便再未露面,此刻突然相召,所为何事?是为赏花宴,还是……她白日里要浮光锦做衣的事,已传到他耳中?
“知道了。”她整理了一下衣裙,神色如常地跟着含翠出了听风阁。
墨韵堂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楚墨轩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并未在处理公务,而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依旧是一身玄衣,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愈发冷硬。
“王爷。”风倾瑶敛衽一礼。
楚墨轩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是那种能穿透人心的审视。他没有立刻说话,书房内一片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后日的赏花宴,”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你可知是何等场合?”
风倾瑶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臣女知道。是安阳长公主举办的宴会,京中颇有脸面的夫人小姐都会到场。”
“知道便好。”楚墨轩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却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届时,太子妃、风家的人,还有那些依附东宫的权贵女眷,必然都会在场。她们会试探你,嘲讽你,甚至……设计于你。”
他的话语直白而冰冷,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王爷是担心臣女应付不来,给王府丢脸?”风倾瑶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
楚墨轩眸色一深,猛地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她抬起头。他的指尖冰凉,气息却带着灼人的热度:“风倾瑶,在本王面前,不必耍这些小聪明。”
他凑近了些,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本王是要告诉你,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选择了站在本王身边,那么,无论宴会上发生什么,你都没有退缩的余地。你代表的是寒王府的脸面,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检视。”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来一阵战栗。风倾瑶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松木香,以及一丝极淡的、被压抑的血腥气。她强迫自己镇定,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冷峻的脸庞。
“臣女明白。”她清晰地回答,“臣女既敢当众撕毁嫁衣,便已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王爷放心,臣女不会丢寒王府的脸,更不会……任人欺辱。”
楚墨轩盯着她倔强而清亮的眸子,那里面没有畏惧,只有冷静和决然。他捏着她下巴的手,力道稍稍松了些,拇指甚至无意识地在她光滑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带来一阵奇异的触感。
“很好。”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惯常的冷漠,“记住你的话。需要什么,吩咐管事去办。墨园的人,你可以调用。”
这话,算是给了她一定的权限和支持。
“谢王爷。”风倾瑶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绪。他这话,是真心支持,还是又一次的试探?
“还有,”楚墨轩转身走回书案后,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喜怒,“那匹浮光锦,既给了你,便是你的。想穿什么,随你。”
风倾瑶心中一震。他果然知道了,而且……并未阻止。
“臣女,不会让王爷失望。”她说完,微微一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墨韵堂,被夜风一吹,风倾瑶才发觉自己的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与楚墨轩对峙,每一次都如同在悬崖边行走,惊心动魄。
但他最后那句话……“想穿什么,随你”。这究竟是纵容,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冷眼旁观,看她如何在这漩涡中挣扎?
无论如何,赏花宴这一关,她必须靠自己闯过去。
回到听风阁,风倾瑶摒退侍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疏星。后日的赏花宴,注定不会平静。风婉清绝不会放过这个羞辱她的机会,萧逸尘那边也必然有所安排。
她需要好好筹划一番。
不仅要应对明枪暗箭,或许……还能借此机会,反将一军,在这京城贵妇圈中,撕开一道口子。
夜色渐深,听风阁的灯火,直至子时才熄灭。
而墨韵堂的方向,楚墨轩负手立于暗影之中,望着那扇终于暗下去的窗户,眸色深沉如海。他摊开手掌,掌心那半块墨玉上的血线,在黑暗中散发着微不可查的幽光。
“瑶瑶……”一声极轻的、几乎含在喉咙里的低唤,消散在夜风中,带着无尽的复杂与隐痛。
一场看似寻常的赏花宴,尚未开始,却已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