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吴良牵着安雅的手,步入舞池中央时,整个金色大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悠扬的华尔兹舞曲,此刻听在众人耳中,竟显得有几分诡异的寂静。上百双眼睛,汇聚成一道道实质般的探照灯,将这对舞池中唯一的舞伴,照得无所遁形。
国王陛下,利奥波德三世,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他原本与财政大臣谈笑风生的脸上,笑容微微收敛。他端起面前的黄金酒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上镶嵌的红宝石,深邃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吴良和安雅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玩味,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在观察一只突然闯入自己领地,并且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轻猛兽。
大王子亚历克斯,则像是被人当众用皮鞭狠狠抽了一记。他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那双原本充满自信和热情的蓝色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怨毒与屈辱。他手中的高脚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殷红的酒液在杯中剧烈晃动,仿佛他沸腾的怒血。周围那些原本簇拥着他的贵族子弟们,此刻都下意识地退开半步,生怕被这位王子殿下身上散发出的,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所波及。
而散落在舞会各处的贵族们,则上演了一场精彩的表情默剧。有人震惊,有人错愕,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则在飞快地权衡利弊。那些与银溪家族交好的,或是大王子的支持者,看向吴良的目光充满了敌意;而那些早就看不惯亚历克斯嚣张跋扈的,则暗中交换着看好戏的眼神。他们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像蚊蚋一般,在安静的大厅中嗡嗡作响。
“疯了,这个吴良绝对是疯了!”
“他这是在向大王子殿下宣战!当着整个王都所有贵族的面!”
“那可是七公主啊……一个被遗忘的幽灵,他图什么?难道是……同情心泛滥?”
“别傻了,你看看他那副样子,像是会有同情心的人吗?这背后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图谋!”
舞池边缘,吴良的“亲卫队”同样是表情各异。
莉莉丝那张甜美的笑脸,此刻微微绷紧。她挽着胡丽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小狐狸的皮肉里。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吴良放在安雅腰间的那只手,紫罗兰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她嘴里小声地嘟囔着,声音甜得发腻:“哥哥真是的,对那种干瘪瘪的女人那么好干什么……她的腰有我软吗?她的头发有我香吗?等回去了,一定要让哥哥补偿我,跳十支舞,不,一百支!”
旁边的小狐狸胡丽则完全没感受到莉莉丝的杀气,她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九条尾巴在身后不安分地摇来摇去:“哇!主人好帅啊!你看你看,那个王子的脸,都变成猪肝色了!比上次我烤的猪肝还难看!”
露娜则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她的视线根本不在舞池,而是如同最警觉的猎鹰,扫视着全场,尤其是大王子亚历克斯的方向。她的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只要吴良有任何危险,那柄隐藏在裙摆下的精灵短弓,就能在零点一秒内出现在她手中,射出致命的一箭。
唯有艾莎,她合上了手中的书,冰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没有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学术研究般的专注。她看着吴良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脑中飞速地分析着。
“以一个被权力中心抛弃的、无足轻重的公主为切入点,公然挑战储君的权威,从而引发王室内部矛盾……这一手,看似疯狂,实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他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搅局者’,逼迫国王必须做出选择。他不是在跳舞,他是在王权的棋盘上,落下了一枚关键的棋子。”艾莎在心中默默地做出结论,看向吴良的眼神,愈发复杂。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安雅,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梦境。
周围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和他掌心传来的,那稳定而又温暖的力量。他的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腰上,并不逾矩,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力,引导着她那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的身体,笨拙地移动着舞步。
“别怕。”吴良的声音,像是带着魔力,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抬头,挺胸。你是一位公主,他们只是你的臣子。你应该享受他们的注视,而不是畏惧。”
“可是……他们在看我们笑话……”安雅的声音细若蚊呐,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吴-良的眼睛。
“不。”吴良引导着她完成一个优雅的旋转,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的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耳畔,“他们不是在看你的笑话,他们是在嫉妒你。嫉妒你站在了舞池的中央,而他们,只能站在阴暗的角落里,像一群见不得光的臭虫一样窃窃私语。”
他的话,粗俗,却又充满了力量。安雅的心,猛地一颤。
她能感觉到,随着他的引导,一股温暖而又纯净的能量,正从他与自己接触的掌心,缓缓地,注入自己的身体。那股常年盘踞在她体内,让她感到冰冷、虚弱的诅咒之力,在这股能量面前,竟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畏缩了起来。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久违的红晕。
“感觉到了吗?”吴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笑意,“那东西,就像是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藤,最怕的,就是阳光。而你,本就应该是太阳。”
安雅终于鼓起勇气,抬起了头。她看到了吴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欣赏,和一种让她感到安心的玩味。
“可是……我……”
“没有可是。”吴-良打断了她,“从今天起,你的身体,我接管了。我会把那些恶心的藤蔓,一根一根,全部从你的身体里拔出来,连根拔起,烧成灰烬。”
他的话语,霸道,狂妄,却让安雅那颗沉寂了十几年的心,第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感觉自己不是在跳舞,而是在进行一场新生。
一曲终了,音乐缓缓停歇。
吴良牵着安雅的手,停在了舞池中央。他没有立刻退下,而是就那么站着,接受着全场的注目礼。
就在这时,大王子亚历克斯,终于动了。他脸上重新挂起了那虚伪的、属于王子的完美笑容,端着酒杯,一步步地,向舞池中央走来。
“精彩的舞蹈。”亚历克斯的声音,温和而又洪亮,充满了兄长的风度,“吴良阁下,你的舞技,和你决斗的技巧一样,令人惊叹。不过,我的妹妹身体一向不好,不宜劳累。现在,可以把她交给我了吗?”
他对着安雅伸出了手,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这是将军。
他将自己摆在了“关心妹妹的兄长”的位置上,将吴良,定义成了一个“不懂事的客人”。如果吴良拒绝,就是不识抬举。如果安雅拒绝,就是不敬兄长。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吴良却笑了。
他没有理会亚历克斯,而是低头,看着安雅,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殿下,是想跟着我去见识一下真正的阳光,还是想回到那个阴暗潮湿的角落,继续当一朵快要发霉的蘑菇?”
安雅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看着亚历克斯那张熟悉的、带着虚伪笑容的脸,又看了看吴良那双带着戏谑和鼓励的眼睛。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也搭在了吴良的手臂上,身体,更是向他靠近了半步。
这个无声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亚历克斯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笑容,寸寸龟裂。
吴良抬起头,看向脸色铁青的亚历克斯,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
“看来,安雅殿下觉得,我的‘治疗’,效果还不错。”他故意加重了“治疗”两个字的发音,“既然如此,从今天起,直到殿下完全康复为止,她的健康,就由我全权负责了。我想,王子殿下作为兄长,应该不会反对吧?”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吴良这番话,已经不是挑衅,而是赤裸裸的宣战。他不仅要抢走公主,还要给自己安上一个“御医”的身份,一个可以随时随地,合法地,接近安雅公主的身份!
亚历克斯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吴良,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然而,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反对?他拿什么理由反对?难道要当众承认,自己不希望妹妹的病被治好吗?
同意?那岂不是等于,亲手将这把最锋利的刀子,递到了敌人的手上,让他可以随时插进自己的心脏?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吴良当着整个王都贵族的面,为他精心设下的,阳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王座之上,国王利奥波德三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准了。”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既然吴良冠军有这份信心,又有这份善心,那安雅的身体,就暂时交给你了。”国王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吴良和亚历克斯脸上一扫而过,“我希望,能尽快看到一个……健康的安雅。”
国王,一锤定音。
亚历克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吴良则微微躬身,朝着王座的方向,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
“遵命,我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