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从脚下剥落,云沧溟身形微沉,伞柄在裂缝中一撑,整个人借力前跃。那道模糊身影站在崩塌边缘,衣袍被乱流撕扯,却未后退半步。他左眼金芒一闪,瞳孔如针尖凝聚,终于看清对方腰间垂下的铜钱串——半枚古钱嵌在布带里,纹路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这人曾以三问换他七滴心头血,每一滴都像是抽走了一段命脉。
“守界人。”他开口,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那人没有应答,只抬起右手,掌心托着一只斑驳酒葫芦。下一瞬,手臂猛然一甩,葫芦划出弧线直奔眉心。云沧溟未躲,圣皇印在额前微颤,一股暖意自识海扩散。他伸手接住,指尖触到葫芦表面裂痕时,体内躁动的魔种竟缓缓平息。
酒葫芦入手温热,像是刚从谁怀里取下。
他还未及细看,眼前人影骤然拔高。灰雾翻涌中,千丈巨影盘踞裂隙之上,龙鳞覆体,角如枯枝,一双竖瞳俯视而下。应龙之形并非虚幻,每一片鳞甲都映出残破天地的倒影。龙首低垂,口吐人言:“你已踏进归墟门径。”
云沧溟站稳身形,握紧伞柄,“我知道你在警示什么。”
“不。”龙口开合,声如雷滚,“你不知。萧无涯非一人,而是三身同存。第一身执掌宗门,第二身藏于地脉,第三身……”话音一顿,龙尾横扫,一道光茧瞬间将他裹住,“早已入你身边。”
光茧闭合刹那,他听见最后一句:“不可信‘师’。”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某座密殿内,萧无涯正立于阵图中央。血魂幡悬于头顶,幽蓝火焰在旗面游走。他忽然抬手,一把抓住空中无形之线,指节因用力泛白。地面阵纹突亮,映出一道逆行轨迹——那是穿越时空夹缝的能量波动。
“谁?”他低声喝问,声音不大,却震得四壁符纸尽碎,“敢扰我布局?”
手中血魂幡猛地一抖,幡底浮现出一行逆写的文字:**“守界残念,终现踪迹。”**
他盯着那行字,良久未动。随后冷笑一声,袖袍挥出,一道黑气缠上幡杆。幽火转盛,隐约可见两团魂光在火焰深处挣扎。他俯身靠近,轻声道:“快了,再等一步,你们的儿子就会亲手打开归墟之门。”
而身处光茧中的云沧溟,正感受到四周压力剧增。乱流撞击茧壁,发出沉闷响声。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酒葫芦,拇指摩挲过封口泥块。泥上有刻痕,极细,若非用指尖去探几乎无法察觉。那是一个“三”字,歪斜如孩童涂鸦。
三生酿,三问换三机,三次指点已尽。
他忽然明白,这葫芦不只是压制魔气的灵物,更是一把钥匙。守界人用最后残魂送来此物,不是为了救他,而是逼他做出选择——是继续沿着既定之路前行,还是斩断所有指引,自己走出一条新道?
光茧开始移动,顺着某种隐秘流向滑行。前方出现一道扭曲光带,如同被撕开的布帛横贯虚空。他知道,那是连接九州现世的通道入口。但越是靠近,体内魔种越是不安,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危险。
他将酒葫芦收入怀中,左手按在胸口。心跳平稳,可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滞涩感,像是血液里混进了别的东西。圣皇印在眉心微微发烫,不再是以往那种温和滋养,反而透出一丝抗拒之意。
就在光茧即将撞入光带时,异变陡生。
前方通道突然扭曲,原本笔直的路径像蛇一样扭动起来。一股拉力从深处传来,不是吸引,而是撕扯。光茧表面出现裂纹,丝丝黑气渗入。云沧溟立刻运转经脉,将龙气提至双臂,死死抵住内壁。
他抬头望去,只见通道尽头浮现出一座虚影大殿。飞檐翘角,琉璃瓦顶,正是青阳剑宗后山禁地的模样。殿门前站着一人,背对而立,身穿长老制式长袍,肩披玄色披风。
那人影很熟。
他曾在思过崖底爬行七日,只为捡回对方扔下的一本残卷。也曾跪在雪地里三天三夜,求其指点修行关窍。那一声“师父”,喊了整整五年。
可此刻,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道身影缓缓转身。
面容并未完全显现,唯有眼神穿透虚空落在他身上。那一瞬,云沧溟感到眉心圣皇印剧烈跳动,仿佛要脱离额头飞出。与此同时,丹田内的魔种发出低鸣,竟与那目光产生共鸣。
他猛地闭眼,切断感知。再睁时,已将道瞳收缩至极限。视野中,那人的轮廓被一层淡淡黑雾笼罩,而在黑雾深处,另有两道气息交错缠绕——一道清正,一道阴戾。两者并不融合,更像是强行拼接在一起。
这不是单纯的夺舍。
这是三具元神共用一身。
他想起应龙最后的话:**“不可信‘师’。”**
光茧猛然一震,外层破裂大半。冷风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伞柄上。玄铁瞬间发红,化作一道屏障挡在前方。通道扭曲加剧,眼看就要彻底崩解。
他不再犹豫,双手结印,引动体内尚未完全驯服的七情之力。赤红光球率先浮现,紧随其后是暗黄、淡青……七道光团环绕周身,形成短暂护盾。光茧乘势冲入通道,朝着九州方向疾驰而去。
途中,他始终盯着那道逐渐模糊的身影。
那人没有追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直到消失在乱流尽头。
当最后一段路程开始加速时,云沧溟忽然感到一阵眩晕。酒葫芦在怀中发烫,封泥自行脱落。一股清冽气息溢出,顺着鼻息钻入肺腑。他呼吸一滞,体内躁动瞬间平复。
可就在这平静之中,一个念头清晰浮现:
如果“师”是假的,那过去五年所学的一切,是否也都成了陷阱?
通道尽头亮起微光,熟悉的山川轮廓隐约可见。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现世边界。但越是临近,越觉得不对劲。那些山形地貌,虽是九州景致,可排列方式却透着诡异。
少了一座峰。
青阳剑宗主峰的位置,空着。
他瞳孔一缩,立即意识到问题所在——这不是他离开时的世界线。
时空夹缝改变了落点。
光茧冲出通道的最后一瞬,他看见远方天际升起一道血色圆月。月轮中央,悬挂着一面残破旗帜,旗面上绣着半个“萧”字。
他张了嘴,似乎想说什么。
手指刚刚触到酒葫芦的瞬间,整片空间猛然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