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工业局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秦川的汇报引起了不小轰动,台下那些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和神色严肃的领导。
他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数控原理和精度控制,避开了太多超前的概念,但核心思想的先进性依旧无法掩盖。
问答环节,几个尖锐的问题抛过来,关于成本、关于可靠性、关于核心技术是否受制于人。
秦川回答得条理清晰,既肯定了困难,也指明了可行的路径和已经取得的突破。
他不卑不亢,数据扎实,让不少心存疑虑的人渐渐改变了态度。
会议休息,他走到走廊尽头想透口气,刚拿出烟盒,那个自称程世华的中年男人就出现了。
“秦工,精彩,真是精彩!”程世华笑容和煦,主动伸出手,“鄙人程世华,星华贸易的。刚才听您一席话,真是茅塞顿开啊!”他握手的力量适中,时间也恰到好处,给人一种诚恳又不过分热情的感觉。
“程经理过奖。”秦川接过那张散发着淡淡油墨味的名片,纸质挺括,印刷精美,在这个年代显得颇为考究。
“一点不过奖!”程世华语气真挚,“不瞒您说,我们贸易公司也一直想为国内工业进步尽点绵薄之力。您项目里提到的那几种高性能轴承和特种合金钢,国内确实不好找,但我们有些……特殊的渠道,或许能帮上忙。”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意味。
秦川不动声色:“哦?程经理消息很灵通。”
“干我们这行的,就是耳朵要长,眼睛要亮。”程世华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产品目录,印刷同样精良,上面罗列着许多国内罕见的工业品和元器件,“您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价格好商量,支持以物易物,甚至可以用技术资料抵扣部分款项。”
秦川随手翻着,目录里的东西确实很有针对性,几乎是为他目前遇到的瓶颈量身定做。但这太巧了。
“程经理费心了。不过项目刚立项,具体采购还需要走流程评估。”
“理解,完全理解!”程世华毫不介意,又凑近了些,声音更低,“秦工,您是做大事的人。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据我所知,欧美日在数控领域,尤其是高精度伺服系统和控制软件方面,领先我们太多。闭门造车,恐怕事倍功半啊。”他观察着秦川的表情,继续道,“我认识几位海外华人学者,在相关领域颇有建树,心怀桑梓,一直想找机会回来做点贡献。如果秦工有兴趣,或许可以安排……交流一下?”
秦川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兴趣和犹豫:“海外学者?这……涉及面太广,不是我一个技术员能决定的。”
“当然,当然,要从长计议。”程世华见他没有一口回绝,笑容更深了,从口袋里掏出镀金的烟盒,递了一支“中华”给秦川,“秦工年轻有为,未来不可限量。有些机会,抓住了,就是通天大道啊。”
秦川摆手谢绝了香烟,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程世华递烟的手。名指上那枚银戒指样式古朴,戒面宽厚,内侧似乎刻着细密的纹路。
三个相互嵌套的圆环……虽然看不太清,但那个熟悉的构图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三环联盟!他们竟然以这种方式,如此公开地接触他!
是觉得他年轻好拉拢,还是项目的重要性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期,让他们不惜暴露部分网络?
“程经理的好意我心领了。”秦川将产品目录递还回去,语气依旧平淡,“项目刚起步,千头万绪,采购和外部交流的事,还是按规矩来比较好。抱歉,我还有点事,先失陪了。”
他没有给对方继续纠缠的机会,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步伐稳健,后背却微微绷紧,能感觉到程世华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回到招待所,秦川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程世华的出现,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三环联盟的触角远比他想象的更广,也更嚣张。他们不再局限于窃取和破坏,开始尝试更隐蔽的渗透和引诱。
他走到窗边,看着省城远比基地繁华的街景,行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叮当作响,远处有广播播放着新闻。
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正在为温饱和初步的工业化努力,而暗处的较量,已经悄然升级。
他想起许晓芸父亲那起悬而未决的事故,想起西北基地里神出鬼没的破坏,想起那截莫名出现在他抽屉里的金属棒。
三环联盟像一个幽灵,无处不在。
不能慌,也不能打草惊蛇。
秦川冷静下来。程世华主动现身,既是威胁,也是机会。
或许,可以通过他,摸一摸这个神秘组织的底细。
他拿起笔,在信纸上简单写了几行字,向钱强国汇报了程世华的出现及其可疑之处,建议暗中调查“星华贸易”的背景。
他没有提及戒指的细节,那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将信纸封好,他决定明天一早就通过保密渠道寄出。
接下来的会议,秦川更加谨慎,发言滴水不漏。
程世华又找机会和他搭讪了一次,旁敲侧击地打听项目的核心团队和后续技术路线,都被秦川用官方辞令挡了回去。
会议结束,返回基地的吉普车上,秦川闭目养神。
窗外是熟悉的荒凉景致,但他的内心却波涛汹涌。技术攻关如同明刀明枪的战场,而与三环联盟的周旋,则是隐藏在阴影里的无声厮杀。
这两条线,已经不可避免地交织在了一起。
他摸了摸口袋,那瓶辣酱已经见底了。
辛辣的味道曾帮他提神,也提醒着他,在这片土地上,还有值得守护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
回到基地当晚,马科长神秘兮兮地找到秦川,递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说是星华贸易的程经理托人转交的,里面是更详细的技术资料和一份“私人礼物”——一支价值不菲的派克金笔。
马科长搓着手,压低声音:“秦工,程经理很有诚意啊,你看这……”秦川看着那支在灯光下闪着诱人光泽的金笔,眉头紧紧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