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月站在临安城外的一座荒山上,远远望着那座城池。晨光中,城墙上已经贴满了崭新的告示,一队队官兵在城门口严加盘查。
他轻轻一招手,一张告示便从城墙上脱落,飘飘悠悠飞到他手中。
告示上画着他的画像——不是他现在这副普通书生的模样,而是他真实的容颜:黑发如夜,左眼紫芒,右眼赤红。画像旁用朱砂写着几行大字:
魔头蚀月,凶性毕露,屠戮临安长街,残杀无辜百姓三百余人。凡提供线索者,赏黄金千两;取其首级者,赏黄金万两,赐仙门入门资格。
下面还盖着官府的朱红大印和玄门的金色符印。
三百余人...蚀月轻声重复这个数字。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死的都是修士,凡人只是受伤,一个都没死。
但告示上说,他屠戮了三百无辜百姓。
就在这时,他听到山下传来几个樵夫的对话:
听说了吗?临安城出大事了!
可不是嘛,我表舅在城里开茶馆,说是那天魔头一挥手,整条街的人都化成血水了!
太可怕了...官府说那魔头专吃小孩心肝,现在城里家家户户都不敢让孩子出门...
蚀月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张告示在他手中化作飞灰。
专吃小孩心肝?他想起那个递糖画的小女孩,想起她纯净的笑容...
山下突然传来孩童的哭喊声。蚀月下意识想出手相助,但想到那张通缉令,又犹豫了。
就在这时,一个农妇闻声赶来,看到儿子受伤,急忙抱起他。男孩指着蚀月的方向:娘,那里有个叔叔...
农妇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去,当她的目光触及蚀月时,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
魔头!魔头来了!
她抱起儿子疯狂地向山下跑去,连鞋子跑掉了都顾不上。
蚀月站在原地,看着母子二人消失在树林中。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已经成了人人恐惧的魔头。
他转身想要离开,却听到山下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几个里正带着大批村民,手持锄头、镰刀等农具,正浩浩荡荡地上山来。
大家小心!魔头就在山上!
官府说了,见到魔头格杀勿论!
为民除害!
蚀月看着那些村民。他们大多是普通的庄稼汉,脸上带着恐惧,却又强装勇敢。他们的手在发抖,却依然紧握着手中的。
他完全可以轻易杀死这些人,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但他没有动。
他在那里!有人发现了他。
村民们顿时骚动起来,几个胆大的举起锄头就要冲过来。
等等!一个老者拦住众人,先别动手!
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在距离蚀月十丈远的地方停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仙...求您行行好,离开我们村子吧!我们都是普通百姓,经不起折腾啊...
其他村民见状,也纷纷跪下磕头:
求大仙开恩!
我们给您立长生牌位,天天烧香供奉!
只求您放过我们...
蚀月看着跪满一地的村民,心中五味杂陈。他们不是在除魔,而是在求饶。因为他们知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反抗毫无意义。
我本就没想伤害你们。他轻声说,但知道这些人听不见。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跪地求饶的村民,身形渐渐淡化,消失在空气中。
走了!魔头走了!村民们如释重负,纷纷起身。
老者望着蚀月消失的方向,喃喃道: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玄门发动了“天网传讯阵”,以符火为引,将通缉令瞬间传遍三界。凡有仙门驻点之处,皆见画像腾空,朱砂显字。接下来的几天,蚀月的通缉令贴满了三界每一个角落。
酒楼茶肆里,说书人添油加醋地讲述着魔头蚀月的残暴:
...那魔头张口一吸,整条街的人都被吸干了精血!眼睛都不眨一下!
听说他最喜欢生吃孩童心肝,一顿要吃十个!
临安长街那一战,他徒手撕碎了三十六个仙师!血流成河啊!
听客们个个面色发白,有些妇人当场晕厥。
就连孩童玩的游戏,也多了打魔头的内容。孩子们用木棍追打一个草扎的,边打边唱:
魔头魔头真可恶,吃人心肝拆人骨!若是见到魔头面,快请仙师来降服!
蚀月隐身走在市集中,听着这些话语,看着这些景象。他尝试过去解释,但没人听得见,也没人愿意听。
在一个面摊,他听见两个食客的对话:
你说那魔头为什么专跟凡人过不去?
这你就不懂了,魔头都是以杀戮为乐的!听说他每杀一个人,功力就增长一分!
太可怕了...希望仙师们早日除掉这个祸害。
蚀月默默吃完面,放下真实的铜钱。摊主收钱时,手抖得厉害,连看都不敢看他。
他现在明白了: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而人们更愿意相信一个残暴的魔头,而不是一个被迫反击的受害者。
这天晚上,他坐在一座破庙里,看着墙上的壁画。壁画讲述的是佛祖降魔的故事,魔头青面獠牙,与通缉令上的画像毫无二致。
原来在你们眼中,我始终都是魔...他轻声自语。
庙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几个乞丐走进来过夜。他们看到蚀月,先是吓了一跳,但发现他没有什么恶意后,才小心翼翼地找了个角落坐下。
今天要到的馒头,分你一个。一个老乞丐递过来一个干硬的馒头。
蚀月愣了一下:你不怕我?
老乞丐笑了:我们这些要饭的,命比纸薄,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你要真是那个吃人的魔头,我们早就没命了。
很简单的道理,却让蚀月心中一震。
他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很硬,很难吃,但他却觉得比那碗馄饨更有滋味。
谢谢。他说。
老乞丐摆摆手,和其他乞丐挤在一起睡了。
蚀月看着手中的馒头,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世间,或许只有这些一无所有的人,才愿意给他一丝纯粹的善意。
但这份善意,又能持续多久呢?
他看向庙外,夜空中繁星点点。那些星星,和三万年前看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人间,已经不再是了尘描述的那个温暖的人间了。
或者说,从来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