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的风里,近来总飘着脂粉香。
各部落的车马络绎不绝地往皇宫赶,车厢里裹着绫罗的女子们垂着眼,鬓边的珠花随着车轮颠簸轻轻摇晃——这些都是部落首领们争相献上的美人,要博徐福欢心。
徐福站在宫门前的白玉阶上,目光扫过那些或羞怯或娇艳的面孔,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
他想起当年在瀛洲披荆斩棘,亲手将这片土地纳入版图时,指尖染的是血;
如今掌心触碰到的,却是美人柔若无骨的手。
他本就多情,此刻看着眼前姹紫嫣红的景象,心底对美色的念想更是如藤蔓般疯长。
他一边疼惜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一边又忍不住贪恋这岛上女子独有的、带着海风气息的柔媚。
“陛下,藤原部落的献礼到了。”内侍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徐福低头瞥了眼自己的手,指节分明,还带着几分力道,可镜子里的鬓角,却已悄然增添了几根银丝。
他忽然叹了口气,人这辈子就这么几十年,眼看快五十了,身子骨再硬朗,变老也只是一转眼的事。
于是,他借着各部落首领争相献美的热乎劲儿,大肆搜罗美女,身边的女子渐渐多如繁花,姹紫嫣红地把皇宫衬得格外热闹。
老话说“玉不琢不成器”,人其实也一样。
部落首领们送了些日子的美人,慢慢琢磨过味儿来:光把水灵的姑娘送进宫里没用,未必能得皇上待见。
得像雕琢玉石那样好好调教,才能让姑娘们开智,养出好气质、好素养,懂得怎么展露风情、亮出才艺,用温柔劲儿讨皇上的喜欢。
那些在孔家办的女子学堂里学过的姑娘,确实不一样了:识了字、懂了礼,说话也透着股文雅劲儿,跟从前比简直像换了个人。
藤原部落首领的掌上明珠唤作进香,十三岁那年,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被郑重送进了孔家女学堂。
学堂里的三年,是进香脱胎换骨的三年。
若说从前的她是裹着晨露、带着野气的山桃幼蕊,经过这三年教化,倒像被三月柔雨细细润过的新芽。
先生教她识字,她便握着毛笔在宣纸上一遍遍描摹,墨香浸了衣袖;
教她读诗,她就坐在窗边跟着念“桃之夭夭”,声音从怯生生的细语,慢慢变得清亮婉转;
就连平日里走路的姿态,也从蹦蹦跳跳的模样,练得身姿轻稳,抬手拂过鬓边时,都带着几分文雅的韵致。
十六岁毕业那天,进香穿着一身月白襦裙,站在学堂门口,风拂过她的发梢,连路过的老秀才都忍不住赞一句:“这姑娘,真是脱胎换骨了。”
这话很快传到了徐福耳里。
那天他正在御花园赏荷,内侍凑过来低声说:“陛下,藤原部落有个叫进香的姑娘,听说又有才情又懂礼,模样更是拔尖。”
徐福手里的折扇顿了顿,抬头看向池子里的荷花,忽然笑了:“哦?那便宣她入宫,朕倒要瞧瞧,是怎样的姑娘。”
圣旨传到藤原部落时,进香的母亲正坐在床边,给女儿缝一件新的绣袄。
听到内侍念完圣旨,她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眼泪立刻涌了出来,抱着进香哽咽:“我的儿,宫里哪是好待的地方……”
“哭什么!”藤原首领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拿着刚接到的圣旨,脸上满是喜色。
他把圣旨往桌上一拍,拉过进香的手,语气里满是激动:“多少人家求着攀皇上这高枝都没门路!
进香能入宫,要是得了皇上喜欢,咱整个家族、整个部落都能跟着沾光,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说着,他拿起那件没缝完的绣袄,对着光看了看:“这袄子太素了,得换件绣满牡丹的,咱女儿入宫,得风风光光的!”
进香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攥着衣角。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没哭,也没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从接到圣旨的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就要走进新的光景里了。
晨光刚漫过藤原部落的木楼,进香的母亲就攥着女儿的手没松开过。
那双手粗糙却温暖,母亲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进香月白的襦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娘是真高兴你能入宫,可……可这一去,娘再也没法替你掖被角了。”
她哽咽着,声音抖得厉害:“到了宫里,多学规矩少说话,别惹皇上不痛快,自己好好吃饭,别冻着……”
进香反手握住母亲的手,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柔却稳:“娘放心,女校里请宫里的嬷嬷来讲过规矩,屈膝的角度、回话的声调,我都练了上百遍,断不会出错的。”
她抬手替母亲擦了擦眼泪,笑着眨了眨眼,“等我好消息,定不让您和部落丢脸。”
话音落,外面传来内侍催行的声音。
进香松开手,提着裙摆上了彩车。
车帘落下的前一秒,她看见母亲还站在原地,手举得高高的,像小时候送她去学堂那样。
车轮轱辘转动着,尘土高高扬起,母亲的身影渐渐缩成了一个小点,最后被路尽头的树影遮住,进香已悄悄红了眼眶。
一路颠簸到了京城,宫门外的鎏金铜狮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进香被引着走进大殿,殿内烛火通明,徐福坐在龙椅上,周身的龙纹锦袍透着威严。
她却半点不慌,裙摆轻轻一旋,按着女校教的规矩屈膝下拜,动作行云流水:“臣女藤原进香,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婉得像檐下的燕语,不高不低,恰好落在人心尖上。
“抬起头来。”徐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进香缓缓抬眼,目光轻轻撞进徐福眼底。
不过一眼,徐福握着玉圭的手竟顿了顿——他见惯了后宫粉黛,或娇媚或艳丽,却从未见过这般清润又灵动的模样,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猛地一跳。
他定了定神,细细打量。
只见进香穿了件葡萄紫的无袖罗衫,玉臂如刚剥壳的莲藕,透着淡淡的粉。
鹅蛋脸莹白如玉瓷,在烛火下泛着柔光,长睫像两把小扇子,垂落时投下浅浅的阴影,抬眼时,那双眼睛里似盛着春日的溪水,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笑起来时,连那水汽里都裹着暖意。
胸前的水晶珠链随呼吸轻轻晃动,衬得曲线愈发玲珑,一举一动,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进香迎着他的目光,慢慢漾开一抹笑。
那笑不浓,只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眼波里悄悄添了几分柔意,像含着半分依赖、半分倾慕。
徐福瞧着那眼波,只觉得心头发热——这姑娘眼里的情意,真真切切,半点不掺假。
他放下玉圭,喉结动了动,高声吩咐:“来人,引藤原姑娘去长乐宫沐浴梳妆,好生伺候。”
进香屈膝谢恩时,眼角余光瞥见徐福仍望着自己,嘴角噙着笑意。
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第一步,成了。
这后宫的路,她总算踩稳了第一脚。
进香坐在镜前,指尖捻着发间的珍珠簪子轻轻转动。
铜镜里映出她未施粉黛的脸,她暗自盘算:夜里侍寝,既要让皇上满意,又不能显得急切,得像熬一壶蜜酒,慢慢让他品出滋味,才能把宠爱攥在手里。
暮色漫进长乐宫时,宫女已为她梳好了双环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
传召的内侍刚到,进香便提着裙摆起身,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絮上。
此时的徐福正坐在寝殿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他想起白日里进香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这姑娘应对得体,眼里的柔意像裹了蜜,瞧着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却偏偏带了几分勾人的手段,只是不知是否真懂风月。
他抬手屏退左右,吩咐道:“不必为她宽衣,让她换身贴身的轻衫,在殿里候着。”
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时,徐福正望着烛火出神。
进香一进门便屈膝跪地,声音柔得像浸了温水:“臣妾奉旨侍寝,请陛下安歇。”
“爱妃免礼,起来让寡人瞧瞧。”徐福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进香应声起身,缓缓抬起头。
未描的眉黛像远山含翠,脸庞莹白得像刚剥壳的荔枝,唇瓣是天然的胭脂色,一双眼睛望着他时,水光潋滟,连鼻梁都透着玉石般的温润。
她身上那件月白轻衫薄如蝉翼,隐约映出纤细的腰线,比白日里多了几分娇柔,看得徐福心头一动——这分明是上天赐下的尤物,倒和须藤美惠子有几分像,却又多了股青涩的甜。
进香见他目光灼灼,便轻轻褪下轻衫,如花瓣般顺势投入他怀中。
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沁入徐福鼻间,混着她身上的温热,让他瞬间按捺不住。
他伸手将她打横抱起,脚步轻缓地走到龙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烛火在帐幔上投下晃动的影。
一夜缠绵,帐幔上的鸾凤绣纹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徐福醒来时,见进香还靠在他肩头,呼吸轻浅,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心底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柔软。
他身边从不缺美人,可除了须藤美惠子,还从未有人像进香这样——既有少女的青涩,又懂柔媚的手段,把女校教的那些本事,都揉进了骨子里。
自那以后,徐福便像被勾了魂。
进香陪他在御花园赏荷,会轻声为他念诗;
他处理奏折时,她会静静守在一旁,递上温好的茶;
夜里侍寝,她总能用恰到好处的温柔,让他卸下所有疲惫。
不过半年,徐福竟成了“甩手掌柜”,朝堂也懒得去了,整日守着进香,连朝政都尽数丢给了大臣——这份迷恋,竟比瘾君子离不开毒物还要深。
早朝的钟声响了三遍,太和殿里却仍空着龙椅。
大臣们穿着藏青朝服,站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额角都沁出了汗——徐福又没来上朝,准是又宿在藤原进香的宫里了。
“陛下再这么沉迷下去,这瀛洲的江山就要散了!”
户部尚书攥着朝笏,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焦虑。
一旁的兵部尚书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殿外:立邦才多少年,根基本就像没扎稳的树苗,如今风一吹就晃。
这片土地本是父系氏族的天下,徐福强行立邦建国,处处透着“水土不服”。
就说政令传达,朝廷派去的文书到了部落,十有八九没人能看懂。
识文断字的人比金子还少,文书只能堆在部落首领的案头,最后落满灰尘。
更别提外来官员与本地首领脾性、立场皆不相同,向来难以契合。
部落间为了抢一块好地、一口水井,时常抄起刀枪打群架,鲜血染红了田埂,却没人能彻底管得住。
建邦前筹备那会儿,各部落刚经历战乱,又赶上灾荒接连不断,缺粮少药的,百姓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当时徐福手里有大批粮食、药材、医生,还有铁制农具、金银绸缎——总之,部落首领们急需的东西,他那儿全有。
南方的部落首领们都把他当成救星,愿意围着他打转,一起熬过难关,盼着能建起个有奔头的国家。
可随着日子渐渐好起来,首领们的私心也跟着膨胀了。
有的部落靠着朝廷扶持,仓里的粮食堆得冒尖,就开始欺负隔壁的小部落,把俘虏绑起来当奴隶,逼着他们种地、喂猪。
那会儿中和国忙着应对新北联盟的威胁,腾不出手来管这些“小事”,那些势力大的首领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连朝廷派去的地方官都不放在眼里。
“凭什么献了美女的部落就能拿到更多赏赐?
我们凭本事守着地盘,倒要受朝廷的气!”有次部落议事,一个大首领拍着桌子骂,唾沫星子溅了满桌。
他本就不满朝廷没给自己实职,又见中央的好处都往献美部落倾斜,心里的火越烧越旺,竟带着人把朝廷派来的县令给杀了。
这一下,就像捅了马蜂窝,越来越多的部落开始跟中央离心。
更要命的是国库。
中和国建皇宫花了一大笔钱,头十年又免了税,徐福从秦朝带来的金银早就见了底。
如今朝廷的官员越来越多,俸禄要发,军队要养,单靠向大商人收点税、靠官营的盐铁坊赚点钱,根本撑不起整个邦国的运转。
户部的账本上,赤字一栏红得刺眼,大臣们急得团团转,只能提议扩大征税范围、加征税额。
可民意调查一出来,几乎全都是反对的声音。
有的部落首领们正好借着这事煽风点火,在部落里敲着铜锣喊:“朝廷要抢我们的粮食!大家跟他们拼了!”
部众本就对朝廷不满,被这么一挑,更是群情激愤,有人举着锄头冲进县衙,砸了官印,还有部落联合起来攻城,城墙上的“中和”大旗被烧得只剩黑灰。
太和殿里,大臣们还在低声议论,窗外的风卷着沙尘,吹得殿角的铃铛叮当作响。
谁都清楚,这些矛盾就像堆在柴房里的干柴,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燃起熊熊大火。
要是再没人管,别说江山稳固,这中和国,说不定哪天就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