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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的劝进与称贺声犹在耳,登上神圣仁皇的宝座已是板上钉钉。

梦想即将照进现实,徐福独卧榻上,思绪如潮。

这一夜,他屏退了所有侍妾,生怕儿女情长搅乱了翻涌的心绪。

前半生的片段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

他想起自己生于战国烽烟中的农户家,为避战乱,随父母颠沛流离至山东。

父母早逝时,他才七岁多,便开始了沿街乞讨的日子。

八岁那年的寒冬,奇寒刺骨,他穿着单薄的衣裳,腹中空空,冻僵在街头,只觉此生恐要了结于这风雪之中。

幸得真武道长路过,一碗热汤驱散了寒气,更将他收为了门徒。

真武道长面慈心善,学识渊博,又喜游历,见多识广。

师父教他识文断字时管教极严:起初每日抄写五十字,渐增至三百字;

内容从炼丹药材名录,到经书医典,再到《诗经》等典籍。

日子久了,他的字越写越见风骨,诗画也渐有章法。

师父的道友们常夸他聪慧悟性高,说他将来必成大器,名声便这样悄悄传开了。

道观附近的富户屡屡想来求字求画,都被师父拦住了。

那年冬雪漫天,师父外出访友,他留守道观,见门外道旁一位卖扇老婆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问及缘由,老婆婆幽幽一叹:“老伴去了,连口薄棺都凑不齐。

他生前最会做扇子,手艺是十里八乡都数得着的,留下这许多扇子。

如今家里米缸见了底,实在没法子,才揣着这些扇子出来,盼着能换几个钱,救救急。”

他心生恻隐:“婆婆,这大雪的天气,谁会来买扇子呢?

贫道便是这观中道士,平日闲时也爱涂几笔字画。

婆婆若信得过我,便将扇子全部留下,今夜我替你添些笔墨。

明日你来取,这些扇子定能卖个好价钱。”

老婆婆见他眉目和善,便将所有扇子交托给他。

那夜,他挥毫泼墨,为每把扇子作画题字,又悄悄让师弟们给那些曾求他字画的人透了信。

次日,道观外排起长队,扇子被争相购走,价钱比寻常高了十几倍。

老婆婆用这笔钱安葬了老伴,便远走他乡投靠儿女去了。

那是他生平第一件善事,让他连着几夜都难掩欢喜:原来自己已有能力帮助他人。

正所谓“送人玫瑰,手留余香”,这份助人的快乐,让他暗下决心要多行善事。

还有一次,道观山脚下的清溪村突然爆发了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疾病——“喉缠风”。

清溪村像被一张浸了毒的网罩得密不透风——时疫“缠喉风”比村口的野狗跑得还快。

卯时刚染了东头的李老汉,辰时就窜到了西头的豆腐坊;

清晨还在村口唠嗑的张婶,晌午就咳得喘不上气,喉咙肿得像塞了团热棉花;

半大的娃娃哭着喊嗓子疼,嘴角还挂着带血的涎水,家家户户的窗棂都透着愁云。

不过半日,村道上再没了往来的人影,唯有各家紧闭的木门后,不时传出压抑的痛哼,连晒在院里的衣裳都没人敢去收,风一吹,倒像挂着一排排空荡荡的鬼影。

村里的老郎中急得直跺脚,药箱里的甘草、桔梗翻了个遍,熬出的汤药喝下去却半点不管用,只能眼睁睁看着染病的人越来越多。

他夜里守在道观旁的老槐树下,听着山那头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听说三十里外的云雾山深处,住着位曾治过“缠喉风”的隐者,藏着不外传的秘方。

天还没亮,他就揣上自己仅有的半匹细布、一陶罐陈年米酒,背上竹篓往深山里赶。

山路湿滑,藤蔓勾破了他的袖口,露水浸透了布鞋,可一想起村里那些憋得满脸通红、连话都说不出的乡亲,他便攥紧了手里的布包,脚步又快了几分。

他深一脚浅一脚扎进云雾山时,天刚下过雨,青石路滑得像抹了油。

没走多远,脚下一踉跄就摔在泥坑里,背上的竹篓翻了,米酒罐滚出去半里地,洒得满地酒香;

爬起来没走两步,又被藤蔓绊得跪倒在地,手掌磨出了血,沾着泥污火辣辣地疼。

等终于摸到隐者住的茅屋时,他裤脚全是泥点,衣襟湿透贴在身上,连头发梢都滴着泥水,唯有揣在怀里的半匹细布,被他护得没沾半点脏污。

茅屋里的老人正坐在火塘边捻草药,抬眼看见他这副模样——裤腿还在滴着泥水,手掌上的血混着泥结成了痂,却仍恭恭敬敬捧着那匹皱巴巴的细布,眼里满是急盼。

老人手指顿了顿,捻草药的动作慢了些,终是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药臼放在一边:“这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从不外露。

可看你为了村里人,摔得这般狼狈还带着诚心来求,我便破一次例。

只是我只能教你一人,你得立个誓,绝不能把方子给别人说,免得被有心人设局谋利。”

他当时对着老人深深作揖,声音沉得像砸在青石上:“晚辈应下了,绝不对旁人透露半个字。”

老人见他神情恳切,这才放心地把秘方的配伍、煎服之法对他细细讲了。

可他刚走到清溪村外的山岗上,脚步就顿在了山道旁。

望着山下清溪村方向隐约传来的咳喘声,他咬了咬牙,折了根粗壮的桃木枝,又从行囊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刻刀。

他蹲在路边的巨石旁,借着透过树叶的天光,一笔一划把秘方刻在木牌上——“缠喉风方:金银花五钱,连翘三钱,生甘草二钱,水煎服,一日三次”,连药量、用法都刻得清清楚楚。

刻完后,他找了根结实的藤蔓,把木牌牢牢系在路口最显眼的老槐树上,风一吹,木牌轻轻晃动,每一个字都看得真切。

没过两日,老人拄着拐杖寻来,看见槐树上的木牌,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你当初答应得好好的,不把方子告诉旁人,如今怎敢刻出来让人看?”

他却没半分慌乱,反而笑着上前扶住老人的胳膊,指了指山下:“老人家您看,村里的炊烟又旺起来了,前日我路过,王大婶还能笑着给我递水呢。

我是答应了‘不说’,可没答应‘不写’呀。”

老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清溪村的屋顶冒出袅袅炊烟,再没了往日的愁云惨雾,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看着木牌下不时驻足抄写的村民,指尖轻轻拂过木牌上的刻痕,只觉得心里比喝了蜜还甜——能让更多人少受病痛折磨,这点“失信”又算得了什么呢?

如今即将登上帝位,或许正是这些善事积累的福报吧?

他指尖在卧榻的素色枕头上轻轻划着,恍惚间又看见了少年时的光景:

师父宽大的手掌裹着他的小手,一起在黄山的云海间穿行,云雾漫过脚踝,师父就指着远处的山尖说“那是神仙住的地方”;

也一起踩过峨眉的积雪,咯吱咯吱的声响里,师父会弯腰帮他拍掉肩上的雪,再递过一颗暖乎乎的烤栗子;

春日里在峭壁上采石斛,师父教他辨云纹识天气,说“云如鱼鳞,明日风平”;

冬夜围在篝火旁炼丹,铜炉里的药香混着星光,师父又教他读《海国图志》,指尖划过泛黄的海图,说“天下之大,不止山林”。

那些年,他跟着师父走南闯北,见过钱塘江边饿殍叠着饿殍,野狗在暮色里撕咬着破布裹着的尸骨;

也见过岭南村落里疫疾肆虐,茅草屋里的人咳着咳着就没了气,门口的纸钱被风吹得漫天飞。

每回蹲在田埂上,用粗陶锅给百姓熬药,药香混着疾苦的味道飘进鼻腔,他都攥紧拳头——若能有更大的力气,能挡得住饥寒,能治得了瘟疫,定要护更多人熬过这苦日子。

可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道袍打了三四个补丁,药篓里只有寥寥几味草药,空有济世的念头,又能为天下苍生挡下几分风雨呢?

那时他常坐在山顶看日落,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守着道观的晨钟暮鼓,直到骨头埋进山林里。

可老话常说“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正当他对着满院落叶彷徨时,李斯派来的使者竟踏进了道观的门槛——一纸诏令,他成了要带领众人替秦始皇远赴东海寻求仙药的人。

第一次出海时,他站在船头看着巨浪拍碎船舷,咸腥的海风灌进衣领,心里只剩冰凉。

师父生前也曾为寻仙药漂泊半生,但几次扬帆皆是空手而返,最后一次出海,他亲眼看着师父的船被台风卷成碎片,连块骸骨都没找回来。

如今轮到了他,他夜里躺在船舱里翻来覆去:李斯这是把他逼上了绝路!寻不到仙药,秦始皇定会砍了他的头;

就算侥幸躲过刀斧,这喜怒无常的东海,也迟早要把他吞进肚子里。

绝望像海水般漫过心口时,他忽的坐起身,油灯的光在他眼底跳了跳——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为何不趁此时机,编个“仙药在蓬莱深处,需携工匠、备粮草方能采摘”的由头,向秦始皇讨些人手与钱财?

若能寻一处无人的大岛,开垦田地、搭建屋舍,岂不是能避开这刀光剑影的朝堂?

这念头刚冒出来时,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是痴心妄想。

可当他硬着头皮在朝堂上说出计划,看着秦始皇抚着御座上的龙纹,眼神亮得像要燃起来,竟一口应下时,他站在金銮殿上,后背的冷汗都浸透了朝服。

后来每每想起那日的场景,他仍心有余悸。

那可是扫平六国、创下千秋伟业的始皇帝!那可是算无遗策的李斯!

这两位智慧超群的君臣,竟被他一个道士的小计给蒙骗了。

说到底,不过是“长生不老”四个字,像团火般烧昏了他们的头脑,让智者也漏算了人心。

船队出发那日,他站在甲板上看着陆地越来越远,手指仍在微微发抖。

这可是欺君之罪呀!

若秦始皇哪日清醒过来,他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追兵的刀。

可直到船帆驶进茫茫东海,身后的朝堂都没有传来任何异动。

他望着天边掠过的海鸥,忽然笑了——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呢?

一番回想之下,哪里还能睡着?

徐福干脆掀开锦被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便来到了案前。

指尖落在海图上,顺着那些弯弯曲曲的航线轻轻划过,耳畔忽的响起东海的浪涛声:有时是温柔的细浪拍舷,有时是狂怒的巨浪撞船,连带着当年海风的腥气,都仿佛顺着记忆飘了过来……

那年他率领着庞大的船队出海,曾遇到过能掀翻巨船的台风,船帆被撕成碎片,甲板上的木箱也滚得七零八落,船员们抱着桅杆哭喊,可偏偏一阵转向的海风,竟将他们吹向了避风的海湾;

也碰到过啃噬船底的海怪,船身晃得像筛子,他刚命人备好火种防御,海怪却忽然沉入深海,只留下几圈诡异的涟漪。

每一次劫后余生,船员们都跪在甲板上叩拜苍天,他望着澄澈的星空也忍不住想:若非上天在考验中庇佑,这茫茫东海,又怎能次次逢凶化吉?

后来当众人感到前程渺茫、不知何往时,方丈仙山法海寺的大师又为他指点迷津,嘱咐他前往瀛洲救苦救难,建立新邦。

他当时虽叩谢大师指点,心里却犯了难:

建邦可不是单靠一股热血就行,得有人会种庄稼、会管农事,不然众人得饿肚子;

得有人懂规矩、会断是非,不然邦国会乱套;

还得有人能统筹谋划、安抚人心,可这些能干事的贤才,眼下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这新邦,难道要建在空地上?

可没承想,他正愁无处寻觅人才时,却又在瀛洲巧遇众多中原乡亲,其中不乏各方贤才。

当真是老天都在帮助他!

起初他不过是只想寻处荒岛,搭几间茅屋,让众人过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稳日子。

可自从听了法海大师的点拨来到瀛洲,他领着众人垦荒种粮,遇着旱灾就带人挖井引水,见着疫疾就亲自主持熬药防疫;

那些来投奔的贤才,也各展所长——老吏帮着定赋税,郎中带着村民种草药,巧匠改良了耕犁。

不过数年,原本荒芜的瀛洲竟冒出了成片的村落,田埂上满是金黄的稻穗,集市里传来孩童的笑闹声,一个颇具规模的新邦,竟真的要在他手里建起来了。

可这新邦,该如何治理才能长久呢?

徐福望着窗外皎洁的月亮,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忽然伸手翻开案头的史书。

当“秦亡”二字映入眼帘时,他眉头瞬间皱紧——秦始皇当年金戈铁马扫六合,一统天下时何等威风?

可他修阿房、筑长城,横征暴敛到“男子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衣服”;

又苛政虐民,动不动就株连九族,百姓怨声载道,最后终于导致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强盛的秦帝国不过十余年就分崩离析了。

他在心里暗下决心: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治国哪能靠压迫?安抚百姓才是根本;

为君哪能凭私欲?心系民生、以仁德治天下,才能让邦国长久。

如今再看瀛洲,饥荒早已远去,田地里的庄稼一年比一年好;

瘟疫没了踪迹,村口的老树下,常有老人坐着晒太阳;

就连之前在山里作乱的土匪,也被他带着大伙打得溃不成军,大部分都被剿灭了。

如今瀛洲再没了抢粮劫舍的事,百姓能安心种地、安稳住家,真正过上了“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的日子。

新邦的骨架早已搭稳,官吏各司其职,百姓安居乐业,只差一场祭天登基的大典,就能正式定邦立国。

徐福合上书卷,指尖还沾着墨香,转身躺在铺着软褥的睡榻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银霜,他望着那片清辉,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当年在道观里,他穿着打补丁的道袍,守着小小的药圃,满心只想着“一辈子采药炼丹,终老山林”。

何曾想过,多年后竟会乘着大船渡海,在这东海之滨,亲手建起一方新邦?

人生如梦,世事难料,可这梦,终究是朝着好的方向圆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来的疲惫渐渐散去,伴着窗外的虫鸣,终于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话说刘伯仲多年来观天象、集数据,早已摸清当地气候规律。

经他一番精密推演,八月十五恰是祭天登极的上上吉日。

在他测算出吉日的这天夜里,月色如练,刘伯仲踏着清辉前往徐福居所。

他捧着测算的星象图卷,既盼着自己的推算能与主公暗合,又想印证这位精通天文的未来君主心中早已定下的良辰,于是将这日子细细禀明。

他深知徐福亦通天文,是择吉日的行家,更何况,这等重大日子的最终决定权,本就在徐福手中。

徐福听罢,指尖轻叩案几,眸中泛起笑意。

他望向窗外朗朗月色,缓缓道:“伯仲这测算,与我暗合。”

说着取过案上占星图,指尖点向八月十五的星象方位,“此日秋分刚过,斗柄指西,苍龙七宿隐没,玄武初现,正是‘天人交感,万灵归位’之时。

且潮汐平缓,风雨不兴,确是祭天登基的上上之选。”

刘伯仲闻言松了口气,拱手道:“主公既也看中此日,便是天意了。”

徐福却摆手道:“吉日虽定,细节还需周全。

你即刻传令下去,让礼官按古制备齐祭天礼器——苍璧、黄琮、青圭、赤璋,一样都不能少;

乐师需提前演练《大武》之乐,舞姬排演《云门》之舞;

再让工部加紧修缮祭天台,务必在八月初十前完工,不得有误。”

“属下遵命。”刘伯仲躬身应下,又似想起什么,补充道,“只是这祭文……”

徐福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深邃:“祭文我自会亲拟。

待登基那日,我要向天地陈明心志——这新邦不以征伐为业,不向百姓苛政,唯求国泰民安,生生不息。”

刘伯仲望着徐福眼中的坚定,心中了然。

这不仅是一场登基大典,更是这位未来君王对天下的承诺。

他再施一礼,转身疾步离去,要将这吉日与政令尽快传遍朝野。

而徐福独自留在帐中,望着案上星图,指尖在“八月十五”四字上久久停留。

那一日,将是他人生新篇的开端,也是这片土地新生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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