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了几日,地势渐高,荒凉中开始出现一丝人烟。翻过一座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依山傍水、规模不小的村落出现在山谷中。村中屋舍俨然,田垄整齐,最引人注目的是,村子中央矗立着一座古老的祠堂,虽不华丽,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咦?有村子!太好了,终于可以饱餐一顿了!”猪八戒眼睛一亮,率先嚷嚷起来。
唐僧也面露欣慰:“阿弥陀佛,既有村落,我等前去化些斋饭,也可借宿一宿。”
一行人走入村中,立刻引起了村民的注意。这些村民衣着朴素,面容淳朴,看到唐僧宝相庄严,孙悟空等人相貌奇特却并无恶意,便热情地围了上来。村中长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丈,拄着拐杖前来接待。
“几位长老从何方来?要往何处去啊?”老丈和气地问道。
唐僧施礼回答:“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天拜佛求经。”
“拜佛求经?”老丈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神色,但依旧热情,“原来是远来的高僧,快请进村歇息。敝村虽小,但素来敬奉北斗星君,尤其是护国消魔真君,心诚则灵,倒也算得上丰衣足食。”他指了指村中央的祠堂,“那就是我们供奉真君之所。”
“护国消魔真君?”
听到这个名号,猪八戒浑身猛地一僵,扛在肩上的钉耙都差点滑落。他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眼神直勾勾地看向那座祠堂,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熟悉又遥远的事物。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咽了口唾沫,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真君……”
这一切,都被苏晓晓和孙悟空看在眼里。
村民热情地款待了他们,拿出了最好的食物。席间,猪八戒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祠堂方向,对面前的食物也只是机械地吞咽。
夜幕降临,村民们聚集在祠堂前的空地上,举行每月一次的祈福仪式。他们点燃香烛,供奉瓜果,在族老的带领下,吟唱着古老而质朴的祷词,内容多是祈求真君护佑,风调雨顺,驱邪消灾。
那祷词传入猪八戒耳中,他庞大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握着钉耙的手背青筋暴起。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挣扎,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现实中五百年的压抑在进行着激烈的搏斗。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梵唱之声,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一道祥和的金光闪过,一位面容慈祥、身披袈裟的游僧缓缓走入村中。他宝相庄严,每一步踏出,脚下都仿佛有金莲隐现。
村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僧气象所慑,纷纷停下仪式,看了过去。
那游僧走到场中,对着唐僧微微颔首,随即目光扫过祠堂和村民,脸上带着悲悯的笑容:“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诸位施主虔诚可嘉,然则,尔等可知,唯有皈依我佛,得三宝加持,方可获得真正解脱,往生极乐?此间所奉之星君,虽有些许灵应,终是外道,不得永恒自在。”
他话语柔和,内容却如刀锋般锐利:“执着于外道信仰,如同抱薪救火,徒增业障。不若拆除此祠,诚心念佛,方能得大自在,大安乐。”
“拆祠?”老丈和村民们脸色大变,祠堂是他们祖祖辈辈的信仰寄托,如何能拆?
唐僧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这位师兄,此言差矣。佛法无边,慈悲普度,然众生根基不同,机缘各异。弥……曾有高僧点化,佛与法,如同明珠,人心若染尘埃,则明珠蒙尘,而非明珠本身有瑕。此村村民信奉真君,心念纯善,祈福禳灾,亦是善行,何来外道之说?信仰在于诚心,而非形式。”
唐僧引用了弥勒佛的“尘埃论”,与那游僧针锋相对。这是他信仰重塑后,第一次公开表达自己独立的见解。
那游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悲悯:“法师着相了。尘埃固然存在,然唯有佛光方能彻底涤荡。执着于尘埃中的微光,岂非舍本逐末?”
两人就在祠堂前辩论起来,一个引经据典,一个则以心性为本,一时间竟难分高下。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猪八戒全程死死地盯着那游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听得出,这秃驴句句都在贬低他的本源,否定他存在的根基!当听到游僧再次蛊惑村民“拆除此祠,方显诚心”时,猪八戒只觉得一股炽热的怒火直冲天灵盖,他周身空气微微扭曲,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纯粹的紫色雷光在他眼底一闪而逝!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将那钉耙砸向那虚伪的秃驴!
但他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只是那压抑的喘息声,如同困兽。
而另一边,沙僧默默地站在人群边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了灵山如何不容置疑地挤压其他信仰,看到了二师兄那几乎无法抑制的痛苦与愤怒,也看到了大师兄眼中冰冷的杀意和师父那迥异于前的坚定。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玉简,那是他向玉帝汇报取经进程和灵山动向的渠道。按照规矩,今日这信仰冲突,他应详细记录。但这一次,他犹豫了。最终,他松开了手,没有取出玉简,也没有记录任何一个字。这是一个无声的信号,标志着他内心忠诚天平,开始了微妙的倾斜。
“够了!”
孙悟空一声冷喝,打破了僵局。他一步踏出,金箍棒直指那游僧,狂暴的气势瞬间冲散了那祥和的佛光。
“哪儿来的野和尚,在这里妖言惑众!这村子不欢迎你,给俺老孙——滚!”
那游僧感受到孙悟空身上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以及旁边猪八戒那即将爆发的恐怖气息,脸色微变,知道今日难以得手。他深深看了众人一眼,尤其是死死盯着他的猪八戒,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机缘未至,贫僧告辞。望诸位好自为之,莫要自误。”
说罢,化作一道金光离去。
冲突暂时平息,祠堂保住了。村民们松了口气,对取经团队更是感激。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仅仅是开始。灵山的触角,已经毫不掩饰地伸了过来。而猪八戒眼中那压抑的雷光,预示着下一次,他可能不会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