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唐僧师徒离了荆棘岭,一路西行。这日,忽见前方祥光霭霭,彩雾纷纷,有一所楼台殿阁,隐隐的钟磬悠扬。山门上高悬金字牌匾,上书“小雷音寺”三字。
唐僧一见是雷音寺,慌得滚鞍下马,倒地便拜。孙悟空火眼金睛望去,只见得层层凶气,并无半分佛家慈悲,急待阻拦,却已不及。霎时间,只听得山门里一声吆喝:“唐僧,你自东土来拜见我佛,怎么还这等怠慢?”
但见那黄眉老佛(实为弥勒佛座下司磬的童子)假设佛祖,率众妖精一拥而上,将唐僧、八戒、沙僧尽数擒拿。孙悟空见势不妙,掣出金箍棒上前厮斗,那妖王却也神通广大,从腰间解下一只旧白布搭包儿,往上一抛,滑喇一声响亮,把孙大圣连同二十八宿等天兵一并装了进去。
这搭包儿名唤“后天人种袋”,端的厉害,任你大罗神仙,入内便骨软筋酥,难施法力。孙悟空被困袋中,四周一片混沌,法力滞涩,心头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混乱与刺痛,却因这绝境反而更加清晰地翻涌上来。
“碍眼!”
“此等累赘,早该清除!”
“是如何被你这不知来历的孤魂,蛊惑了心神?!”
他当日诛心之言,此刻如同亿万根钢针,反反复复穿刺着他自己的神魂!那被强行扭曲的“厌恶”之下,是更加汹涌、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悔恨与心痛!黑风岭她呕出的那口鲜血,此刻仿佛就烫在他的眼前!
“不……不是……”他在混沌中嘶吼,金眸因剧烈的痛苦而布满血丝。如来的法术如同最坚固的牢笼,将他真实的情感死死锁住,两种力量的撕扯让他几近疯狂。
就在这心神即将溃散的边缘,一缕极细微、却无比熟悉的温润感应,忽地自他灵魂最深处悄然亮起。
是那盏灯!
这心灯感应,并非凭空而来。远在灵台方寸山的菩提祖师,于静中忽感心绪不宁,指掐一算,便知悟空遭劫,心神受困于如来法术,正处于迷失本性的边缘。祖师不能直接出手对抗如来,却可凭借这早已种下的心灯之引,于冥冥中传递一缕“回响”,助他照见自身。
与此同时,云端之上,弥勒佛呵呵大笑,现出金身。他早知此难因果,这黄眉童子下界,既为磨砺取经人,亦存了他一分私心——如来欲打造一个完美的“斗战胜佛”,他弥勒,作为未来佛祖,却更乐见一个保有本性、念及旧情、而非完全冰冷工具的齐天大圣。此刻困住孙悟空,正是要借这绝境压力,逼出他被封印的“本心”!
“悟空,”弥勒佛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穿透人种袋,直抵孙悟空混乱的心神,“还认得我么?”
这一声呼唤,夹杂着弥勒佛的无上法力与一丝引导之意,与菩提祖师的心灯回响内外交应!
“咔嚓——”
仿佛冰面碎裂的轻响,在孙悟空灵魂深处清晰传来!
那顽固的、扭曲情感的如来禁制,在这内外合力的冲击下,于此刻,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记忆与情感,如同积蓄了万载的火山,轰然爆发!
五行山下,她逆着光走来,递上那瓶肥宅快乐水……
她笨拙地生火,却被磨的手指痛,最后眼巴巴看着他……
她伏在他膝头,听他讲述大闹天宫的往事,眼中有光……
她穿着嫁衣,盖头下是羞怯而坚定的眼神……
她呕出鲜血,看着他,眼神空洞死寂……
无数画面,无数声音,无数感受,排山倒海般涌来!不再是碎片,而是完整的、鲜活的、带着温度的一切!
那哪里是“蛊惑”?那是他心甘情愿沉溺的温柔乡!
那哪里是“碍眼”?那是他灰暗囚徒生涯中唯一的光!
那哪里是“累赘”?那是他孙悟空,齐天大圣,掏心掏肺爱过的女子!
“啊——!!!”
一声蕴含了无尽痛苦、悔恨与解脱的咆哮,自人种袋中冲天而起!磅礴的力量瞬间撑满了整个空间!
“轰隆!”
后天人种袋,竟被这股源于本心苏醒的狂暴力量,硬生生撑破!孙悟空的身影自碎片中一跃而出,周身不再是冰冷的煞气,而是燃烧着熊熊怒焰与滔天悔意!
他双目赤金,死死盯住那假设佛祖的黄眉怪,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沙哑颤抖,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力量:
“孽畜!安敢欺我?!更安敢……让她受那般委屈?!!”
这个“她”字出口的瞬间,所有被扭曲的认知彻底烟消云散。他记得一切,感受一切,那数百年的爱恋,那被伤害的痛楚,那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恐慌,尽数回归!
他不再是那个被抹去情感的冰冷行者。
他是孙悟空,是那个会爱会恨、会狂会悔、有血有肉的齐天大圣!
弥勒佛呵呵一笑,知道目的已达,遂收了黄眉童子,解了此难。
孙悟空却立于原地,望着西方,又似望向南海方向,胸膛剧烈起伏。破禁而出的狂喜之后,是更深沉、更尖锐的恐慌与心痛。
他想起了自己说过的每一句伤她的话,做过的每一件伤她的事。
火葬场的烈焰,此刻才真正开始,从他心底灼灼燃烧起来。
他知道,他必须去见她。
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