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
且说那南海紫竹林,端的是个清净去处。云蒸霞蔚,仙气氤氲。苏晓晓静卧于莲池畔的云床之上,周身笼罩在温和而磅礴的生机佛光之中。观音菩萨以甘露为她滋养心脉,抚平那源自言语诛心的道伤。
时日流转,苏晓晓悠悠转醒。
初时,她眼中仍残留着一丝黑风岭留下的空寂,但紫竹的清音、莲花的净香,以及菩萨那包容一切的慈悲目光,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涤荡着她神魂中的伤痕。
她不再提及过往,不问因果。每日只是依着菩萨指点,于林中静坐,感应草木枯荣,观想云卷云舒。她重新拾起那些源自另一个世界的见识,却不再是为了取悦谁或证明什么,而是纯粹地、以近乎之心,探究此方天地灵气的流转、阵法的根基、药性的本源。
观音菩萨偶尔点拨,见她悟性不凡,且心性在经历大悲大痛后,反倒沉淀出异乎寻常的沉静与专注,心中亦是暗叹。菩萨知她心结未解,但那深埋的情愫,此刻却如同沉入无垠深海的漩涡,因太过深邃,表面反倒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苏晓晓开始尝试将那份独特的逻辑思维与古老修炼法门相合。她不再只满足于辨识药草,而是试图理解其内在的灵机脉络;她布置的阵法,也不再拘泥成规,融入了自己对结构布局与灵气枢纽的新解,虽显生涩,却别具一格,连菩萨见了,也微微颔首。
她甚至向菩萨请教炼器之法,不为炼制神兵,只想为自己打造些防身辅修的小物件。她专注地打磨料材,推演灵路,那认真的侧影,仿佛已将红尘俗念尽数隔绝在外。
然每到夜深人静,竹声簌簌之时,她常独坐莲池边,望着水中冷月倒影,久久不动。
那平静眸底,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痛楚,迅如电闪。爱他已成本能,如同呼吸。表面平静,非是不爱,而是那爱意太过沉重,连同时随之而来的绝望与伤害,一并沉入了魂灵至深之处,化作一股沉默而汹涌的暗流。它不再轻显于外,却无时无刻不在影响她的——她的坚韧源于此,她的孤寂亦源于此。
她像一株雪后重新扎根的藤蔓,看似柔顺依附,实则正以沉默而坚定的姿态,汲取一切能令她强大的养分,构筑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与心境。
……
与此同时,西行路上,唐僧师徒已行至荆棘岭。
但见岭上荆棘盘绕,薜萝纠缠,虽是人迹罕至,却并无冲天妖气,反透着几分古拙之意。然这看似平静的荆棘岭,却暗藏一段风雅诡谲的插曲——几个千年修成的树精藤怪,化作雅士,借谈诗论道之名,将唐僧请入了木仙庵中。
孙悟空自金兜山一役,心锁稍松,那不时窜起的心痛与纷乱记忆,令他比往日更显烦躁易怒。见师父被请走,当即就要掣棒打将进去,将那庵堂并满山荆棘尽数荡平!
大师兄,不可!猪八戒忙拦住他,这岭上多是草木成精,瞧着并无害人之意,只是慕师父文采,请去清谈。你若一顿铁棒,岂不枉伤生灵,反显得咱们不通道理?
孙悟空金眸中戾气翻涌,那被强压下的、关乎苏晓晓三字带来的刺痛,与此刻烦躁交织,几乎让他按捺不住毁灭的冲动。他厌恶一切枝节横生,厌恶一切超脱掌控之事!
最终,他强忍暴戾,与八戒、沙僧一同寻至木仙庵。
庵内,几个树精藤怪正与唐僧谈玄论道,气氛倒显融洽。见孙悟空等人寻来,精怪倒也知趣,并未阻拦,反恭敬送还唐僧。
然离了荆棘岭,孙悟空心头那股无名躁动却未平息。他望着满山坚韧缠绕、看似无害却暗藏羁绊的荆棘,没来由想起了紫竹林。
想起了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人。
那身在紫竹林的人,是否也似这岭上荆棘?瞧着安静生长,无害,甚至带着几分受庇护的柔弱,然其根系深处,可也藏着不为人知的、足以缠缚一切的坚韧?
此念一生,心头那刚松动些许的禁制,竟再次传来清晰的刺痛!
他猛地甩头,将这突如其来的联想与随之涌起的复杂心绪狠狠压下,眸中金光复被冰冷意志覆盖。
只是,那深埋的漩涡,既已开始转动,又岂是轻易能够平息?
紫竹林中,苏晓晓指尖轻拂一片新生的竹叶,感受其中蕴含的勃勃生机与宁折不弯的韧性,眼神静如古井。
而她道心深处,那源于本能的、宛如深海之下巨大漩涡般的爱意,正载着所有过往,在绝对的寂静中,默默积蓄着无人得见的力量。
两岸风景各异,一心同受煎熬。
静水之下,暗流汹涌,只待石破天惊那一瞬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