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帘洞内,时间仿佛被那永恒的瀑布声凝固。苏晓晓日复一日的耕耘,如同春蚕吐丝,缓慢却坚定地在这片冰封的心田上织就着一层薄薄的、名为“习惯”与“生机”的茧。孙悟空依旧沉默,但那沉默中尖锐的抗拒感,似乎被磨平了些许棱角,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带着迷茫的沉寂。
就在这片诡异的平衡似乎要持续到地老天荒之时,洞外骤然传来一阵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呼喊,如同利刃般劈开了水帘洞的死寂:
“大师兄!大师兄哎!救命啊——!!”
是猪八戒的声音!
那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由远及近,伴随着扑通落水声和狼狈的爬行声,一个肥胖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破了水幕,重重摔在洞内的尘埃里,正是那鬃毛凌乱、衣衫褴褛的猪八戒!
“大师兄!不好了!师父……师父他……”猪八戒涕泪横流,也顾不上看清洞内情形,趴在地上就嚎啕起来,“师父他被妖怪用妖术变成了一只斑斓猛虎!现在被锁在宝象国的朝堂之上,眼看就要性命不保了!沙师弟也被那妖怪捉了去,小白龙受伤,就……就剩俺老猪拼死逃出来,给你报信啊!大师兄,你可不能不管啊!”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惊雷,在死寂的洞府中炸响!
一直背对着洞口、仿佛与石座融为一体的孙悟空,身形猛地一僵!
虽然记忆被封印,情感被冰封,但“师父遇难”这四个字,似乎触动了某种更深层的、源于承诺与本能的弦。他那双空洞的金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猪八戒狼狈的身影,虽然依旧没有什么情感波动,但那片死水般的漠然,似乎被投入了一块石头。
猪八戒这时才抬起头,看清了洞内的景象和石座上那个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大师兄,以及……安静站在角落、魂体黯淡的苏晓晓。他愣了一下,但救师父的急切压倒了一切,他继续哭喊道:“大师兄!你快回去看看吧!只有你能救师父了!那妖怪厉害得紧,俺老猪和沙师弟联手都打不过啊!”
孙悟空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石座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久未活动的僵硬,墨绿色的外套上抖落簌簌尘埃。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猪八戒,金色的眸子里光芒闪烁,似乎在权衡,在挣扎。
回去?
回到那条被算计、被误解的路上?
回到那个念动紧箍咒、写下贬书的唐僧身边?
一股强烈的抗拒感从心底升起,那冰封的外壳本能地想要缩回更安全的角落。
猪八戒见他沉默,更是焦急,口不择言地激将道:“大师兄!你莫不是还在生师父的气?师父他那是被妖怪蒙蔽了!再说,你可是在菩萨面前答应保师父西天的!如今师父有难,你若不去,岂不是……岂不是言而无信,枉称英雄?!”
“英雄?”孙悟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冰冷,带着一丝自嘲般的嗤笑,“俺老孙早不是什么英雄了。”
他的目光掠过猪八戒,似乎无意间扫过了角落里的苏晓晓。
苏晓晓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当猪八戒闯入,说出唐僧遇难时,她的心也提了起来。她知道,这是一个契机,一个可能打破目前僵局的契机。但她也看到孙悟空眼中那深刻的抗拒与挣扎。
她不能强迫他,但她可以……推他一把。
就在孙悟空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晓晓轻声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力量:
“师兄,”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专注,“不是英雄,也可以回去。”
孙悟空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她脸上。
苏晓晓继续说道,语气温柔却坚定:“你可以不是为了承诺,不是为了当英雄。你可以只是因为……那是你的师父,是与你同行过一段路的人。他如今遇难,需要帮助。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迎着他复杂难辨的目光,轻轻说出了最后一句,也是最能触动他此刻心弦的话:
“而且,那里……或许也是另一个,需要清理干净的‘家’。”
“家”?
这个字眼,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孙悟空。
花果山是家,却已破败不堪,只剩冰冷的回忆。
取经路……那个有唐僧唠叨、八戒耍滑、沙僧沉默,甚至……有这个女鬼(师妹)安静跟随的地方,在某种程度上,不也成了他被迫习惯的、另一个意义上的“栖身之所”吗?
如今那个“家”也遭了难,变得污浊(师父变虎),需要“清理”。
一种极其模糊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责任感,或者说是一种对“秩序被破坏”的本能不适,悄然滋生。
他看看痛哭流涕的八戒,又看看眼神平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苏晓晓,最后,他的目光落回自己沾满灰尘的墨绿色外套上。
回去吗?
金箍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热度,不知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孙悟空终于猛地一甩头,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甩开。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迈开脚步,向着洞口走去,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决断:
“呆子,带路。”
他没有答应,没有承诺,只是用行动做出了选择。
猪八戒闻言,大喜过望,连忙爬起来,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苏晓晓看着孙悟空走向洞口的背影,那抹墨绿色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决然的痕迹。她知道,他心中的冰层并未融化,此去或许依旧前路坎坷,但至少……他动了。
他选择了离开这片绝望的废墟,重新踏入那片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洪流。
而她,自然会紧随其后。
她飘起身,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跟在了队伍的末尾。
钓鱼的人,借着外界风浪的推力,终于让那沉底的鱼儿,暂时离开了那片令他沉沦的淤泥,重新游向了更广阔,却也更加汹涌的水域。
而新的故事,也将在宝象国的朝堂之上,再次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