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冲入林中的动静,惊起了几只栖鸟,扑棱棱飞向远处。
猪八戒揉着眼睛,嘟囔道:“大师兄这是撞了邪了?一惊一乍的。”
沙悟净沉默地收回目光,继续擦拭宝杖,只是动作比之前慢了几分。
唐僧面露忧色,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继续捻动佛珠。
苏晓晓静静地坐在原地,滑落的书卷被她轻轻拾起,合上,放在膝头。她的指尖在粗糙的书皮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
那束光,成功了。
成功得……远超她的预期。
她看到他眼中那不仅仅是记忆碎片,而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属于“她的悟空”的、完整的情感洪流。那痛苦,那悔恨,那狂怒,那几乎要将他自己焚烧殆尽的眼神……无一不在告诉她,封印,松动了,或者说,正在被里面汹涌的力量强行冲开。
但她更知道,此刻的他,如同被困在风暴中心的幼兽,充满了攻击性和不确定性。贸然靠近,可能会被这失控的风暴撕碎。
她需要给他一点时间,也需要……确认这风暴的强度。
等待,如同被拉长的丝线,缠绕着心跳。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林深处那剧烈的气息波动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些,但一种更深沉的、压抑的死寂弥漫开来。
苏晓晓站起身,对唐僧轻声道:“师父,我去看看师兄。”
唐僧担忧地点点头:“也好,悟空方才神色不对,你好生劝慰,莫要再起争执。”
晓晓颔首,身影飘动,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片幽深的树林。
她循着那残留的、混乱而强大的气息一路寻去。越往深处,林木愈密,光线愈发晦暗。终于,在一处背靠巨大岩石、藤蔓垂落的阴暗角落里,她看到了他。
孙悟空没有坐在石头上,而是背对着来的方向,蜷缩在厚厚的落叶和苔藓之间。那件墨绿色的外套沾上了泥土和碎叶,他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入臂弯之中,只露出那一头凌乱的金色毛发和……那双依旧死死攥着、指节泛白的拳头。
他整个身影散发出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绝望、痛苦与自我厌弃。不再是那个嚣张跋扈的齐天大圣,也不是那个冷漠高效的取经行者,更像是一个……弄丢了最珍贵之物、却连哭泣都被剥夺了权利的孩子。
苏晓晓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泛起细密的疼。
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地望着他。她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灵魂被撕裂的震颤,能听到他压抑到极致的、粗重而破碎的呼吸声。
他在抵抗。
抵抗记忆的复苏,抵抗情感的洪流,更是在抵抗……那顶象征着“遗忘”与“背叛”的金箍。
许久,或许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孙悟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只是从那臂弯深处,传来一声沙哑至极、仿佛带着血腥气的低吼:
“……滚。”
只有一个字。却充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痛苦和警告。
苏晓晓没有离开。
她非但没有离开,反而轻轻迈步,向他走近。脚步落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在这片死寂的角落里,清晰得如同擂鼓。
她在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已经逾越了普通的“师兄妹”该有的界限,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侵入感。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肩胛骨,能看到他后颈紧绷的肌肉线条。
她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她的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带着一种跨越了数百年光阴的小心翼翼与无比珍视,朝着他那颗低垂的、布满金色绒毛的后脑勺,朝着那冰冷刺目的金箍下方,探去。
她想去触碰。
想去安抚那显而易见的痛苦。
想去告诉他,她在这里。一直都在。
她的指尖,带着魂体微凉的触感,即将碰触到他那温热皮毛的前一刹那——
“唔——!”
孙悟空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整个人如同被电击般剧烈一颤,抱着头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自己勒断!他猛地将头埋得更深,整个身体蜷缩成更防御的姿态,仿佛在抵御着什么无形的、可怕的攻击。
那只差毫厘就能落下的指尖,就那样,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苏晓晓的手,停滞在那里。
她看着他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反应,看着他那近乎本能地、抗拒一切触碰的防御姿态,心中那片细密的疼痛,骤然扩大,化作无边的心酸。
他不是抗拒她。
他是在抗拒那个“遗忘”了她的自己。
抗拒那份因“遗忘”而带来的、迟来的、足以将他压垮的愧疚与绝望。
她明白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伤口刚刚被血淋淋地撕开,任何触碰,哪怕是最温柔的触碰,都会带来钻心的疼痛。
她缓缓地、带着无尽的怜惜,收回了手。
她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再说任何话。
她只是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一个无声的见证者。
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艰难地投下几缕微弱的光斑,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一个在无声地崩溃。
一个在安静地陪伴。
林中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呜咽,和他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声。
苏晓晓知道,鱼儿的挣扎前所未有的剧烈。
但这一次,她不再急于收线。
她要等。
等他在这痛苦的漩涡中,自己找到浮上来的力量。
或者,等他终于愿意,抓住她一直伸在那里的手。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