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上那件墨绿色外套的孙悟空,似乎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沉默。那外套如同一个活着的谜团,紧贴着他的身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段被剥夺的过去。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易地将困惑表现为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执拗的审视。他的目光越来越多地停留在苏晓晓身上,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观察。
秋意愈浓。这日,他们行至一片枫树林。时值深秋,霜染层林,漫山遍野的枫叶如同燃烧的火焰,又似天边瑰丽的晚霞坠落人间。风吹过,红叶翩跹而下,在地上铺就了一层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
猪八戒被这景色吸引,暂时忘了寒冷,抡起钉耙想去勾那高处最红的一簇,嘴里嚷嚷着:“好家伙!这要是能摘些回去,放在洞里,得多好看!”
沙悟净依旧沉默,只是目光扫过那如火如荼的枫林时,那古井无波的眼底,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天河水军遥望天河彼岸星辉时的怅惘。
唐僧驻马观赏,合十赞叹:“阿弥陀佛,一叶知秋,万物静观皆自得。如此盛景,亦是造化之功。”
孙悟空却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他见过天庭的奇花异草,瑶池的仙葩玉树,这人间的枫叶再红,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寻常景色。他的注意力,依旧在不远处那个俯身拾起一片落叶的身影上。
苏晓晓蹲在一片绚烂的红色中,魂体几乎要与这浓烈的秋色融为一体。她小心翼翼地拾起一片形状完美的枫叶,色泽殷红如血,脉络清晰如画。她将它托在掌心,仔细端详着,眼神悠远,仿佛透过这片叶子,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另一个秋天。
在五行山下,那个被禁锢的天地里,也有几株顽强的枫树。每当秋日,也会有红叶飘进他们的洞天。她曾收集过许多,夹在他嫌啰嗦不愿多看的书卷里,也曾用它们拼凑成笨拙的图案,逗他开心。
她记得,有一次,她将一片最红的枫叶递到他眼前,笑着说:“悟空,你看,像不像一团小火苗?”
他当时正为冲破禁制失败而郁躁,看都没看,随手一挥,一道细微的气劲便将那叶子震得粉碎,没好气地道:“一团枯叶子,有什么好看!”
她当时愣了一下,看着手中飘落的碎屑,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走开了。
后来,他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过分了,别扭了半晌,趁她不注意,偷偷摘了一大把最红最完整的枫叶,堆在她常坐的石桌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红色山丘,却嘴硬道:“喏,赔你的!别再拿那点破叶子来烦俺老孙!”
回忆至此,苏晓晓的唇角不由泛起一丝温柔的弧度。那个嘴硬心软的猴子啊……
她从回忆中抽离,指尖轻轻拂过掌心枫叶的脉络。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孙悟空面前。
孙悟空看着她走近,看着她掌心那片殷红的叶子,金色的眸子微微闪动。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下一步的动作。他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苏晓晓没有像递给他外套那样直接将叶子给他。她只是将托着枫叶的手掌,轻轻伸到他面前,让那片红色完全呈现在他的视线里。她的目光清澈而平静,带着一种纯粹的展示,仿佛只是在与他分享这片秋日里偶然发现的、微不足道的美丽。
没有言语,没有要求。
然而,就在那片枫叶映入孙悟空眼帘的瞬间——
嗡!
一种尖锐的、并非来自金箍的刺痛感,猛地扎入了他的脑海!
与这片红色枫叶相关的、两个截然不同的画面,如同被强行撕开的卷轴,轰然撞入他的意识!
一个是碎裂的画面:一片红色的叶子在一个女子掌心瞬间化为齑粉,随风飘散,伴随着一股他当时未曾在意、此刻却清晰感知到的、细微的失落与委屈。
另一个是堆积的画面:一大堆红色的叶子堆成小山,他有些别扭地站在旁边,心里想着:“这么多,总够她玩了吧?” 伴随着的是一种笨拙的、想要弥补的焦躁。
这两个画面如此清晰,带着强烈的情感色彩,与他身上这件外套带来的温暖记忆截然不同,充满了冲突、懊悔与一种原始的、不善表达的关切。
“!”
孙悟空猛地后退了半步,瞳孔骤缩!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额头,不是金箍在痛,而是那突如其来的、带着刺痛感的记忆碎片,让他神魂俱震!
她……她当时……
而他……他竟然……
一种迟来了几百年的懊悔与心疼,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攥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眼前苏晓晓那平静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神,只觉得那眼神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当年那混账而不自知的模样!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想起这些?为什么是这些让他感到无比难受的画面?
苏晓晓将他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她看到了他眼中的震惊、痛苦与茫然。她知道,她成功了。这片枫叶,如同一个精准的楔子,敲开了他情感封印的另一道缝隙。让他想起的,不是甜蜜,而是亏欠。而亏欠,往往比甜蜜,更能撬动一个骄傲灵魂的心防。
她缓缓收回了手,那片枫叶依旧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师兄?”她轻声唤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担忧,“你怎么了?是……不喜欢这叶子吗?”
她的问题,与当年那句“像不像一团小火苗”何其相似!
孙悟空看着她,看着她掌心的红叶,又看看她那双看似无辜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墨绿色的外套在绚烂的枫林背景下,显得格外孤寂而沉重。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无法回答。
苏晓晓没有再追问。她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片脉络清晰的枫叶,然后轻轻松开了手。
红叶翩然落下,混入满地殷红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有些叩问,无需回答。
有些种子,只需种下。
风过枫林,红叶如雨。
那无声的惊雷,已然在他心中炸响。
而她,依旧是那个安静的垂钓者,等待着鱼儿在情绪的漩涡中,更加挣扎地,向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