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流沙河,一路餐风宿水,戴月披星。这日傍晚,正行处,忽见山林深处露出一片清雅庄院,楼阁重重,画栋雕梁,在这荒郊野外显得格外突兀。
唐僧勒马观望:“悟空,那是什么人家?看着好生气派。”
孙悟空火眼金睛一扫,只见那庄院上空祥云隐隐,瑞霭缭绕,并无半分妖气,反而透着几分仙家气象。他心下明了,嘿嘿一笑:“师父,管他什么人家,既有人烟,正好借宿,讨些斋饭来吃。”
一行人来到庄前,早有家丁模样的老者迎出,自称是此处管家,热情地将他们引入。院内更是别有洞天,曲径通幽,奇花异草,香气袭人。
正堂之上,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端坐,自称莫夫人,言谈间得知丈夫早逝,留下万贯家财和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真真、爱爱、怜怜,正欲寻个养老女婿,撑立门庭。
莫夫人言语恳切,将富贵荣华、娇妻美眷说得天花乱坠,目光在唐僧师徒几人身上流转,最后更是直言:“诸位长老俱是龙虎之姿,若能留下一位,继承我这偌大家业,岂不胜过那万里跋涉,餐风露宿?”
猪八戒早已听得口水直流,心痒难耐,一双蒲扇大手搓了又搓,眼睛不住地往屏风后偷瞄,恨不得立刻答应下来。沙悟净低头念佛,默不作声,但紧绷的脊背也显出其内心并非全无波澜。唐僧则是面红耳赤,连连摆手,口称“贫僧志在西天,不敢贪图富贵美色”。
唯有孙悟空,跳在椅子上,抓耳挠腮,一双金睛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热闹。他天生石猴,对这人间的财色之欲本就淡薄,加之金箍锁心,更觉此等诱惑索然无味。他甚至觉得有些无聊,目光不由自主地,便飘向了安静坐在角落的苏晓晓。
他想看看,他这个古里古怪的小师妹,面对这般阵仗,又会是何反应?
苏晓晓自进入这庄院,心中便已了然。这仙气祥瑞,这突如其来的“好事”,分明是四圣试禅心的戏码。她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这些菩萨们,用凡尘欲望来试探,却不知她与悟空之间,横亘的是超越凡俗、连天道都欲抹杀的真情。
当莫夫人(黎山老母)极力夸耀富贵,描绘那“珍珠帘、翡翠屏、五彩描金桌、千花碧玉盆”时,苏晓晓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她想起的,是五行山洞天里,孙悟空用石头给她削的粗糙碗盏,用藤蔓给她编的歪斜坐垫,还有那片他亲手为她“偷”来的碎星涧。
当莫夫人说起那三位“倾国倾城”的女儿时,苏晓晓更是连眼皮都未抬。她脑海中浮现的,是自己魂魄将散时,他癫狂绝望的眼神,是他戴上金箍前,那最后一丝属于“她的悟空”的、痛苦而温柔的回望。
这些记忆,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武器。
她没有像唐僧那样急于表忠心,也没有像猪八戒那样丑态毕露。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越喧闹的众人,落在了孙悟空身上。
恰巧,孙悟空也正在看她。
四目相对。
孙悟空在她眼中,没有看到丝毫对财富的贪婪,也没有看到对美色的向往。他只看到了一片平静的、了然的,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揶揄?
仿佛在说:“看吧,又是这种无聊的把戏。”
就在这一刹那,孙悟空心中那点因这闹剧而产生的烦躁和无聊,竟奇异地平复了。他甚至觉得,在这满堂的欲望浮动中,唯有她所在的那一小片角落,是清净的,是让他觉得舒适的。
一种莫名的、近乎本能的认知涌上心头:她与这些“诱惑”,是截然不同的。她站在那里,本身就像是对这场试探最无声的嘲讽。
这时,那莫夫人的三个“女儿”也从屏风后转出,果然是个个天姿国色,笑语嫣然,围着唐僧几人,拉扯扯扯,娇声软语,直把个猪八戒迷得神魂颠倒。
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女儿”(观音化身)更是大胆,竟也凑到孙悟空面前,纤纤玉指欲要搭上他的手臂,巧笑倩兮:“这位长老,好生俊俏,不如留下与我……”
“去去去!”孙悟空如同被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直接从椅子上跳开老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俺老孙不近女色!离我远点!”
他那激烈的、近乎过敏的反应,让那“女儿”都愣了一下。
而孙悟空在跳开之后,几乎是下意识的,脚步一挪,竟站到了苏晓晓的身侧稍前的位置,仿佛无形中将她与那喧嚣的“诱惑”隔开了些许。
他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但苏晓晓感觉到了。
她看着他略显紧绷的侧影,看着他对着那些“天仙”毫不客气的样子,再感受着他这无意间流露出的、近乎保护性的站位,心中那片平静的湖面,终于漾开了点点涟漪。
看,悟空。
即使你忘了一切,你的本能,依旧在靠近我,在排斥他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了头,掩去眼底那抹得逞的、温柔的笑意。
这场针对禅心的试炼,于她而言,不过是再次验证了一个事实:
那些外在的、浮华的诱惑,于他,不过是过眼云烟。
而她苏晓晓,早已是他灵魂深处,唯一无法剥离的烙印。
最终,这场闹剧以猪八戒被绷在树上、师徒几人狼狈离开告终。菩萨们现出真身,点明缘由,驾云而去。
重新上路的队伍里,猪八戒哼哼唧唧,羞惭不已。唐僧摇头叹息。沙悟净依旧沉默。
孙悟空却时不时地回头,看向那渐渐远去的庄院方向,又看看身边飘然而行的苏晓晓,金色的眸子里,困惑与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命名的安心感,交织在一起。
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看着那些“天仙”会觉得烦躁,而站在她身边,却会觉得……自在了。
钓鱼的人,依旧耐心。
而鱼儿,已在不知不觉中,向着那片唯一能让他感到舒适的水域,越靠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