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更迭,寒暑暗换。自五行山下脱困,师徒一行结伴西行,已过月余。此时正值十月尽头,冬意初显,草木摇落,朔风渐起。
这日,行至一座倚着山势、规模不大的镇子。镇子看上去有些年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屋舍俨然,虽不繁华,却透着一股烟火人间的安稳。更重要的是,此地已是鹰愁涧地界边缘,镇民言谈间,对前方那深不见底、时有异象的涧壑,多有敬畏之色。
唐僧勒马,望着镇口石碑上“望涧镇”三字,又抬眼看了看阴沉沉似要落雪的天色,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立冬将至,天寒地坼,前方路途未卜,不若就在此镇稍作休整,过了立冬再行。”
孙悟空自然是无不可,他火眼金睛扫过小镇,未觉甚大妖气,便点头道:“师父说的是,正好寻个暖和处,让……她也避避风。”他话到嘴边,将那“女鬼”二字咽了回去,只用了个含糊的“她”。月余相处,苏晓晓这“小迷妹”兼“书法玩伴”的身份,总算让他习惯了自己的存在,甚至能得他一句算不上关心的“顺带”考量。
三人寻了间干净的客栈住下。安顿好后,唐僧独坐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冬景,神色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与平日慈悲不同的忧伤。
翌日,便是立冬。
清晨,唐僧沐浴更衣,神情庄重。他在客房内设下简单的香案,并无牌位,只清水一盏,素果两碟,清香三炷。
孙悟空看得奇怪,抓抓脸问道:“师父,今日又不是甚佛诞节日,你这是祭拜哪个?”
唐僧手持清香,对着东方虔诚三拜,声音低沉而充满怀念:“悟空,你有所不知。今日立冬,乃人间祭祖怀亲之节。为师俗家父母,早年间遭难亡故,未能膝前尽孝,乃平生一大憾事。如今远行万里,不知何日得归,借此节气,遥寄心香一瓣,以表追思之情。”
他话语平和,却蕴含着深沉的孺慕与哀思。袅袅青烟升起,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那身影在清冷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
孙悟空似懂非懂,他天生石猴,无父无母,对这人伦亲情体会不深,但见师父如此伤感,也收敛了跳脱,安静地蹲在一旁,不再多言。
苏晓晓却是心中触动。她看着唐僧祭拜的背影,一个绝佳的计划瞬间在脑中成型。这不仅是拉近与唐僧关系的契机,更是她为自己争取一个“名正言顺”、无可动摇的羁绊的绝佳舞台!
她悄然运转菩提祖师所授的秘法(更多是作用于光影与气息的幻术,而非真正凝聚坚固的实体),让自身的魂体在香火的氤氲中,显得比平日凝实了几分,边缘泛着一层微弱的、祥和的金光,恰似聆听佛法有所感悟的模样。
待唐僧祭拜完毕,转身之际,苏晓晓上前一步,对着唐僧,竟是双膝一曲,盈盈拜倒!
这一拜,不仅唐僧愣住,连孙悟空都瞪大了眼睛。
“晓晓姑娘,你这是何故?”唐僧连忙虚扶。
苏晓晓抬起头,眼中泪光莹然,语气却无比坚定:“圣僧,今日见您祭拜先人,孝心感天动地。小女子触景生情,想起自身漂泊无依,魂魄将散,前路茫茫,不禁悲从中来。”
她话语哽咽,继续道:“这月余来,随圣僧西行,日日聆听佛法微言,夜夜感受圣僧慈悲庇护,只觉得心中戾气渐消,魂魄竟也比往日安稳凝实了许多。”她说着,恰到好处地让身上的“凝实”金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在佐证自己的话语。
“小女子深知罪业深重,不敢奢求太多。更知凡尘之名,乃是父母所赐,不敢舍弃。只恳请圣僧垂怜,念在小女子一心向善、渴望新生,又与大圣……有一段同行之缘,允我拜在圣僧座下!不求法号,不图虚名,只愿得一个‘弟子’的名分,受些教诲,遵循指引,以此身、此名,求得一个堂堂正正留在师父师兄身边、不再漂泊的理由!”
她避开了赐予法号的请求,紧紧抓住“苏晓晓”这个本名作为身份的核心,强调“以此身、此名”留下。理由也说得无比充分——被佛法感化,寻求依托,并且巧妙地将孙悟空也拉入了“缘法”之中,更点出了目前“名不正言不顺”的尴尬。她所求的,是一个“羁绊”,一个“名分”,而非一个佛门的符号。
唐僧闻言,面露沉吟。他确实感知到这月余来,苏晓晓的魂体似乎稳定了些(归功于晓晓的伪装和菩提祖师的秘法),又见她言辞恳切,神态虔诚,对保留本名以示对俗世父母的怀念亦合孝道,加之立冬日这份特殊的感触,让他对“孤苦无依”更能共情。
孙悟空在一旁,看着跪拜在地的苏晓晓,心里那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更强烈了。这女人……不,苏晓晓,又要搞什么名堂?拜师?还不改名字?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月余相处,她安静、懂事,还会陪他写字解闷,比想象中顺眼得多。若是她成了师父的弟子,那岂不是……
他还没理清那“岂不是”后面是什么,就听唐僧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阿弥陀佛。苏姑娘,你既有向善之心,又得佛法些许庇佑,此亦是缘法。我佛门度化众生,在乎本心,不在形式。你既诚心祈求,愿持本名修行,贫僧便应了你。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座下弟子。”
苏晓晓心中大喜,面上却愈发恭敬,再次叩首:“弟子苏晓晓,拜见师父!”
“善。”唐僧微笑颔首,“你魂体特殊,望你持守本心,不忘根本,亦不忘修行之志。”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唐僧又看向孙悟空:“悟空,你入门在前,晓晓虽为女子,魂体特殊,但既同辈,你便是师兄,当时时关照,不可欺侮。”
孙悟空直到此刻,才真正反应过来。
师兄?
这苏晓晓……成了他的小师妹?而且,她还是叫苏晓晓?
他看着已经从地上起身,正含笑望着他,规规矩矩叫了一声“悟空师兄”的苏晓晓,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受涌上心头。不再是“陌生的女鬼”,不再是“有趣的小迷妹”,而是……拥有名字的、实实在在的师妹苏晓晓。
一种更亲近的、带着某种责任的联系,就此建立,而“苏晓晓”这个名字,仿佛一个独特的锚点,深深扎入了这份新关系之中。
他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哼了一声,算是应答。但那眼神里,少了几分平日的随意,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新奇。
“嘿,师妹?”他凑近了些,火眼金睛在她(伪装)凝实了些的魂体上扫了扫,语气带着他特有的戏谑,却第一次清晰地叫出了这个称呼,“以后可得听师兄的话,知道不?苏、晓、晓。”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
“是,师兄。”苏晓晓从善如流,眉眼弯弯,心底一块大石落地。她知道,她不仅赢得了名分,更守住了作为“苏晓晓”的根本。
这一刻,她终于名正言顺地留在了取经队伍中,不再是依附的“游魂”,而是唐僧座下弟子,孙悟空名正言顺的师妹——苏晓晓。
立冬的寒意被隔绝在客栈之外,室内,因这新确立的、以本名为核心的羁绊,仿佛也注入了一丝不一样的暖流。而前方,鹰愁涧的波涛,似乎也在预示着,新的故事,即将在这“师兄师妹”之间,波澜壮阔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