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之内,时间仿佛凝固在晓晓消散的那一刻。
孙悟空不知在原地蜷缩了多久,如同一尊风化的石像,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紧紧攥着那支桃花木簪,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那段岁月并非虚幻的浮木。
然而,正是这浮木,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每一次触碰木簪,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鲜活的画面:
她狡黠地指着笔记上的墨团,笑他字丑;
她捧着木簪,说“全世界独此一份,我喜欢”;
她靠在他怀里,呼吸平稳,发间萦绕着桃花的甜香;
红梅映雪下,她凤冠霞帔,眼中映着星河,对他轻声说:“我愿意。”
这些记忆,曾经是他最珍贵的宝藏,如今却变成了最残酷的刑具。每一个甜蜜的细节,都在反复凌迟着他此刻空洞的灵魂。失去她的痛苦,如同亿万毒虫,日夜不休地啃噬着他的心脏、他的神魂。
他试图像过去那样,将痛苦化为暴戾,去冲击,去毁灭。但他所有的力量,在面对那更高层面的“不存在”时,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连复仇的对象都找不到。
痛苦,无处宣泄,只能在记忆的回廊里不断折射、放大,永无止境。
“啊——!!!”他再一次发出困兽般的嘶吼,却不是对着外界,而是对着这无法摆脱的、来自内心的酷刑。
就在这时,一道柔和而威严的光辉降临。观音菩萨现身于这片悲伤之地,静默地看着他。
孙悟空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金瞳里,不再是愤怒,而是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痛苦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祈求。
他没有质问,没有怒吼,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支撑起颤抖的身体,向着观音,做出了一个他此生从未有过的、近乎卑微的姿态。
“菩萨……”他的声音干涩破裂,带着血的味道,“求……求您……”
观音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早已洞悉他所有的煎熬。
“求您……帮我……”他死死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胸腔里挤出来,“帮我忘了她……忘了这一切……”
他举起那只紧握木簪的手,手背青筋暴起,却又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这记忆……太痛了……弟子……承受不住……”
他主动要求遗忘。
他祈求将那数百年的温暖与深爱,连同这蚀骨的痛苦,一并格式化。
他宁愿变成一块没有心的石头,也不要再承受这记忆带来的、永无止境的刑罚。
观音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怜悯,有叹息,或许还有一丝对天道算计如此精准的寒意。她看着昔日无法无天的齐天大圣,如今被情之一字折磨得自求禁锢,终是缓缓开口:
“孙悟空,你可知,忘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解脱。”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液体终于从眼角滑落,混着血与土。
意味着,亲手杀死那个曾经懂得爱、拥有过的自己。
观音不再多言。一道金光自她手中浮现,那是——紧箍儿。
这一次,孙悟空没有半分挣扎,甚至主动低下了头。当那冰冷的金箍触及他的头顶,骤然收紧时,他发出了一声如同灵魂被撕裂般的、短促到极致的闷哼。
随即,他眼中所有的痛苦、挣扎、爱恋、绝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被一种绝对的、冰冷的空洞所取代。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平静,甚至漠然,仿佛刚才那个痛不欲生的存在,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幻影。
他松开了手。
那支桃花木簪,“啪”一声,轻响着落在尘埃里。
他看了一眼,目光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那只是一件毫无意义的枯木。
观音袖袍一挥,将整个承载着过往的洞天封印收起。
孙悟空被无形的力量引着,回到了五行山下,重新被镇压。他闭上双眼,如同入定,静待取经人。
前尘尽忘,心冷如冰。
第二线:失乐园的游魂
现代,出租屋。
苏晓晓从一场漫长到令人心碎的梦中惊醒。
心口的位置,空荡荡的,带着一种被生生剜去的剧痛。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熟悉的狭窄空间,嘈杂的市井之声,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属于工业时代的气味。
没有桃花香,没有草木灵气,没有……他。
她踉跄着扑到镜前,镜中的脸苍白如纸,眼神里是劫后余生般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荒凉。
她抚摸着自己的手臂,脸颊,发丝……触感真实。
可为什么,她觉得这里才是虚幻?
那数百年的相伴,那指尖的温度,那誓言的回响,那场红梅下的婚礼……难道真的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可为何失去的痛苦,如此真实,如此锋利,切割着她的每一寸神经?
她成了这个世界的游魂,比离开前更加彻底。
因为她曾真切地活过,爱过,拥有过一个完整的世界和一颗毫无保留的心。
如今,她回来了,却把灵魂永远遗失在了那个有他的时空中。
她缓缓滑坐在地,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起。
没有眼泪,只是无声地颤抖。
她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这具空壳,和一场……无人可诉、无迹可寻的,盛大而永恒的……失乐园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