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的嘶吼,最终力竭,化为破碎的、野兽般的呜咽,在死寂的洞天里低低回荡。他依旧保持着跪姿,双手深深陷入被他自己妖力震得龟裂的泥土中,鲜血混着泥土,模糊一片。
金色的妖气不再狂暴,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哀弱地萦绕在他周身,仿佛一层即将熄灭的余烬。他那双曾经火眼金睛、能洞察一切虚妄的金瞳,此刻空洞得可怕,倒映着这片失去了所有色彩和声音的世界。
没有了。
哪里都没有了。
他疯狂地感知着,神念如同疯了一般扫过洞天的每一寸角落——溪边他们常坐的青石,桃林下他们共眠的草甸,书房里她握着他的手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所有她存在过的痕迹,都在。
唯独,没有了她。
那种彻骨的冰冷,比五行山下最严寒的冰雪更甚,从他的心脏开始蔓延,冻结了血液,冻结了思维,几乎要将他整个存在都凝固成一尊绝望的雕像。
就在这无边的死寂与虚无即将把他彻底吞噬时,一点微弱的、异样的触感,突兀地出现在他紧握的、沾满泥土和鲜血的掌心。
不是泥土的湿润,不是石头的坚硬。
是一种……温润的,带着些许木质纹理的触感。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摊开了手掌。
视线机械地向下移动。
然后,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在他血肉模糊的掌心,安静地躺着一支木簪。
一支,他再熟悉不过的木簪。
那是他用洞天里那棵最早开花的桃树的枝干,亲手为她雕的。
他还记得,当时她托着腮,在一旁看他笨拙地拿着金箍棒变化成的小刀,一点点削刻。木屑飞扬,她笑着说:“空空,你这手艺,可比你的棍法差远啦!”他恼了,作势要扔,她却连忙抢过去,爱不释手地摩挲着,说:“丑是丑了点,但全世界独此一份,我喜欢。”
簪子很简单,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是一根打磨光滑的桃木,簪头被他勉强刻成了一朵五瓣桃花的形状,花瓣还有些歪斜。当时她还指着那歪斜的花瓣笑他:“看,这像你被我气得竖起来的眉毛。”
后来,这支木簪,便常常簪在她的发间。伴随着她在洞天里忙碌的身影,伴随着她枕在他膝上小憩时平稳的呼吸,伴随着她每一次回眸对他展露的笑颜。
它,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
为什么?
为什么天道抹杀了一切,独独留下了这支木簪?
是疏漏?是嘲讽?还是……她最后时刻,用尽了残存的所有,包括那被菩提祖师和玉帝暗中护住的一丝神魂之力,强行保住了这与他们之间最紧密的联结?
“呵……呵呵……”孙悟空喉咙里发出破碎不堪的、介于哭与笑之间的气音。
他伸出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那支木簪。
冰冷的桃木,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发间的温度,萦绕着那早已刻入他灵魂的、淡淡的桃花与草木的清香。
这微弱的、虚幻的触感和气息,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上,反复切割、搅动!
比彻底的虚无,更痛!
虚无带来的是冻结一切的绝望,而这真实的遗物,带来的却是鲜活记忆的凌迟!
他仿佛又看到了,她簪着这支木簪,在桃树下对他巧笑倩兮;看到她晨起时,对着水镜,认真地将它簪好;看到她在他怀里睡着时,发丝散落,木簪斜斜欲坠……
每一个画面,都带着色彩,带着声音,带着温度,如此清晰,如此鲜活!
然后,画面在她逐渐透明、消散的瞳孔中,轰然破碎!
“啊——!!!”
他猛地将木簪死死攥紧,尖锐的木刺深深扎入掌心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却丝毫无法缓解那源自灵魂深处的、万蚁噬心般的煎熬。
他拥有过。
他真真切切地拥有过那份温暖,那份圆满。
而现在,他失去了。
被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力量,以一种最彻底、最羞辱的方式,夺走了。
只留下这支木簪,像一个永恒的刑具,日日夜夜提醒着他,他曾经拥有什么,又永远失去了什么。
他蜷缩在地,将那只握着木簪的手,连同那支承载了所有甜蜜与痛苦的簪子,死死按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最后一缕早已消散的余温。
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极致的痛苦,是无声的。
洞天之内,日月无光,唯有那支歪斜的桃花木簪,在他紧握的拳心中,诉说着一段被强行抹去,却因这一物而永远无法真正遗忘的……情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