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公带来的古筝与琵琶,并未立刻成为日夜不休的喧闹之源。它们更像是两件被时光精心安置的雅物,静立于洞天一隅,与石壁、流水、荷塘共同呼吸。
苏晓晓并未急着去钻研如何演奏出完整的曲调。她只是时常在闲暇时,坐到古筝前,或抱起琵琶,凭着依稀的记忆和本能的感觉,用指尖轻轻拨弄琴弦。初时,只是不成调的零散音符,叮叮咚咚,如同山间忽大忽小的雨滴,敲打在石上、叶上。
孙悟空起初会在她制造出某些刺耳杂音时,不耐地蹙眉,或用尾巴尖不耐烦地拍打地面。但苏晓晓浑不在意,她沉浸在与这些陌生丝弦的“对话”中,乐此不疲。渐渐地,那些杂音减少了,音符之间开始有了模糊的关联,偶尔能连贯地弹出几个小节,甚至是《心许百年》里那最为熟悉的旋律片段。
她弹得依旧生涩,却带上了一种独特的、属于她的松弛与温柔。
令她有些意外的是,孙悟空并未如她预料的那般嘲讽或远离。他有时会靠在离她不远的石壁上,闭目养神,仿佛那不成调的弦音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有时,他会在她反复尝试某个指法却不得要领时,忽然睁开眼,金眸扫过她的手指,淡淡丢出一句:“腕沉三分,力在指尖,非在臂膀。”
苏晓晓依言尝试,音色果然清亮了不少。她惊喜地抬头,却见他已经再次合上眼帘,仿佛刚才那句提点只是她的错觉。
时光便在这若有若无的弦音中,不疾不徐地流淌。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洞天顶壁模拟的景象,忠实反映着外界的四季更迭。
池塘里的荷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粉白的花瓣落入水中,化作滋养下一轮生机的淤泥,肥硕的莲蓬则成了他们清甜的小食。苏晓晓学会了用荷叶包裹食材蒸制,带着清香的“荷叶饭”成了孙悟空偶尔也会主动取用的食物。
田垄里的作物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最初的野菜,到后来苏晓晓设法寻来的粟米、豆类,甚至尝试种植了一些花果山特色的、灵气微弱的浆果。她严格按照日记里总结的物候规律播种、除草、灌溉,收成虽不丰硕,却足够两人食用,偶尔还能有些盈余,让土地公带回他的小庙尝尝鲜。
土地公依旧是洞天的常客,只是不再像最初那般频繁。他带来的礼物也变得五花八门,有时是几卷人间的话本传奇,有时是某种新奇的种子,有时甚至只是一壶他自己酿造的、带着土腥气的浊酒。他乐呵呵地看着洞天里的变化,看着那架古筝被苏晓晓摩挲得越发温润,看着田地的规模悄然扩大,看着孙悟空身上那股被镇压了五百年的暴戾之气,在日复一日的寻常烟火中,被磨去了些许棱角,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内敛的平静。
苏晓晓的阵法学习也未曾中断。从最初只能引动一丝微光,到后来能独立维持“小两仪护心阵”运转数个时辰,再到开始尝试更复杂的变化。她布阵时,孙悟空依旧会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在她力有不逮时,依旧会不动声色地弹出一缕灵息相助。只是,他开口指导的次数越来越少,更多的是一种默许的陪伴。
而他的字,也早已脱离了纯粹模仿她的阶段。石桌上并排摆放的字稿,他的字迹风骨峭拔,气势内蕴,却在笔画的细节处,与她圆润随性的习惯完美交融,自成一体,再难分清彼此。
《心许百年》的旋律,早已深深镌刻在洞天的每一个角落。有时是苏晓晓用生涩的琴技弹奏而出,有时是她无意识地轻声哼唱,而更多的时候,是两人极有默契的、一人起头,另一人便自然而然地接上下一句。歌声与弦音,交织成他们共同岁月的背景乐。
百年光阴,于仙妖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瞬。
但在这五行山下的方寸洞天之内,却是无数个清晨、午后与夜晚的叠加。是无数次共同劳作后的相视一笑,是无数次学习进步时的无声鼓励,是无数次分享美食时的满足喟叹,是无数次弦歌响起时的心照不宣。
暴风雨的确还早。
他们拥有的是漫长而平和的晨昏,是细水长流的情感积淀。所有的悸动、所有的依赖、所有的默契,都如同石壁上的苔藓,在潮湿的空气中悄然生长,蔓延成一片静谧而坚韧的绿意。
情到深处,水到渠成。
那一场天地为证、心许百年的仪式,并非轰轰烈烈的爆发,而是在这数百年的相伴相知中,早已酝酿成熟的一颗果实,只待一个最自然不过的时机,瓜熟蒂落。
此刻,弦歌未央,岁月静好。他们的故事,还在以最温柔的方式,缓缓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