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十六快要昏死过去时,猛咬舌尖血,舌尖猛地传来钻心剧痛。他喉头涌上腥甜,血腥味混着唾液滑过干裂的唇瓣,痛楚如烈火般烧穿四肢百骸,将濒临脱力的躯体强行拽回现实。视野里天旋地转,天上的星斗在瞳孔中碎成斑驳光点,他踉跄着用刀鞘撑住地面,指甲深深抠进木纹,指节泛出青白色。
“得快些…步子。”他沙哑着吐出气声,刀尖在松软泥土上拖出蜿蜒血痕。每迈出一步,膝盖都像灌了铅般沉重,鞋底与枯叶摩擦的沙沙声在耳边放大成惊雷。忽然,背后传来一声绵长的叹息,像是百年老树皮在风中摩擦的声响,惊得他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江十六猛地旋身,刀锋劈出残影,却只斩碎了三片飘落的枫叶。林间空地上除了自己歪歪扭扭的脚印,连鸟雀振翅的痕迹都无。他屏住呼吸,冷汗顺着脊椎滑进衣领,握刀的手掌被汗水浸得发滑。
“小子,给爷爷找些蜜水来,爷渴了…”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带着几分戏谑。江十六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刀尖斜挑而起,却见一只土黄色毛球的猫儿正蹲坐在树根上。那猫儿眼睛圆如琥珀,瞳孔在暮色中缩成两道细缝,前爪优雅地叠在胸前,尾巴尖有节奏地拍打地面。
没等江十六开口,猫儿忽然伸了个懒腰,前爪伸得笔直,后腿蹬直时露出雪白的肚皮:“你这招声东击西差了分毫,不过分身之术倒有些意思。”它说着轻巧跃起,两步便踏上江十六颤抖的肩头,爪子勾住衣领稳住身形,“能骗过忽摩可魔瞳的身外身,竟出现在你这等修为低微的小子身上,莫非…”它鼻尖突然凑近江十六耳垂,温热的呼吸带着股陈年檀香,“你是哪家名门嫡传?”
江十六后颈被猫毛蹭得发痒,手刚伸进怀中就摸到一捧碎屑。那枚拘灵的符纸,此刻正静静躺在掌心,朱砂纹路已断作三截。“晚辈不过一介散修。”他喉结滚动,指尖悄悄凝聚雷电,却见猫儿忽然歪头,金瞳里泛起奇异的光晕。
“想偷袭?”猫儿轻笑一声,纵身跃下时带起一阵腥风。江十六只觉喉头一紧,猫爪已抵住他咽喉,尖甲在皮肤上压出细小红痕。“凭你银士都未满的修为,也想擒住忽摩可契约的妖兽?”它声音陡然转冷,周身泛起青灰色雾气,江十六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刀鞘“当啷”砸在石块上。
“猫…猫爷。”他强撑着直起腰,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猫儿却突然收起利爪,蹲坐在他面前舔着前爪:“忽摩可那老匹夫的军营我待的太无聊了,倒是你这小子的手段有趣得很。”它忽然纵身跳回江十六肩头,蜷成毛球打了个哈欠:“顺路捎我出去,也送你个顺水人情,到了地方…”
“好酒好菜管够!”江十六忙不迭接话,肩头传来细微的呼噜声,他这才发现猫儿早已缓缓睡去。
江十六拖着灌铅般的腿挪到营门前时,晨雾正裹着松油味在空气中浮沉。天际泛起鱼肚白,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歪歪扭扭的竹竿戳在青石板上。守夜的士兵刚要呵斥,定睛一看是浑身血污的江十六,慌忙转身朝营内嘶吼:“江头儿回来啦!”
常生从了望台上一跃而下,草鞋在泥地上蹬出两个深坑。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搀住江十六胳膊的手直打颤——隔着两层粗布衣衫,仍能摸到皮下凸起的骨节。“十六哥!”常生声音带着哭腔,指尖在他腕脉上轻轻搭了搭,“虎子哥!我哥回来了!”
几个士兵抬着竹制担架从营帐里冲出来,江十六却摆摆手,用刀鞘撑着地面晃悠两步,突然踉跄着扑在常生肩头。少年特有的汗酸味混着金创药的气息扑进鼻腔,他闭眼喘了半晌,直到常生把温热的汤药碗塞进他掌心,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猫呢?”
常生正用帕子蘸着温水给他擦脸,闻言手一抖,帕子直接糊在江十六鼻梁上。“安顿好了!”他边手忙脚乱地补救边絮叨,“就搁您帐子门口石墩上呢,那猫儿饿得尾巴都蜷成团了,我寻思军营里没啥剩饭了,就找伙房要了半碗剩鱼汤……”
话音未落,江十六突然直挺挺坐起来,汤药碗“当啷”砸在木案上。褐色的药汁溅了常生满脸,顺着他下巴滴进领口。“胡闹!”江十六喉结滚动,喉头涌上的血腥气让他咳嗽两声,却仍死死攥住常生手腕,“去伙房要十斤熟牛肉、三坛竹叶青,再……”
“哥你疯了?”常生瞪圆眼睛,手指头戳着江十六胸口的绷带,“军医说您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三天内不能沾荤腥……”他忽然瞥见江十六眼窝里爬满血丝,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江十六松开手,整个人瘫回竹榻上,目光却死死盯着帐帘缝隙。晨光透过粗布帐子,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那猫儿金黄的影子正懒洋洋地踱过门槛。它尾巴尖翘得老高,每走两步就要用爪子扒拉一下石墩上的空碗,发出“叮铃哐啷”的动静。
“快去。”江十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指头在床板上有节奏地敲击。常生盯着他脖颈上新添的爪痕,那痕迹泛着青紫,分明是妖兽所留。少年突然打了个寒颤,抓起佩刀就往外冲,草鞋在门槛上绊了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啃泥。
江十六正用指节揉着太阳穴,帐外忽然传来环佩叮当声。他猛地抬头,正撞见道衍和尚掀帘而入,檀香与血腥气在晨光中撞个满怀。老和尚的僧袍下摆沾着露水,佛珠在腕间晃出沙沙响,堆起满脸褶子的笑:“小友夜袭狼营敲山震虎,这出计唱得妙啊!”
江十六把茶盏往案几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几滴在虎口伤口上,疼得他直抽气:“少给我灌迷魂汤!若不是你拖住忽摩可那老头,我这会儿早成狼营里挂着的人皮灯笼了。”他忽然压低声音,指尖在桌底悄悄比划,“那猫妖带回来……真不会惹出乱子?”
道衍和尚但笑不语,只将佛珠往腕间又绕了三圈。帐帘忽被掀开,常生提着个竹编笼子闯进来,笼子里黄影乱窜,猫儿爪子从竹条缝隙里探出来,勾住常生衣袖“嘶啦”扯下块布条。“祖宗哎!”常生苦着脸晃了晃笼子,猫妖顿时撞得笼子“哐当”作响,金瞳在暗处亮得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