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十六听出老头话中藏着的陈年雪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刀柄缠绳。寒风卷着雪粒子撞进缺了半扇的木窗,在老头油光水滑的破袄子上积起薄霜。
他朝常生微不可察地颔首,少年立刻会意,草鞋底在青砖上蹭出细响,人已挪到门边柴垛旁。
先说说你,江十六忽然开口,刀尖在雪地里划出锐响,一个落魄到要住别人屋子的老头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你和通天府是什么关系!
火堆在他身后噼啪炸响,火星溅上老头打结的发辫,烧焦的糊味混着酒气在屋内弥漫。
老头正用枯枝拨弄火堆,闻言嗤笑出声,缺牙的豁口让笑声漏了风:通天府?说几十年前倒也还去过......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弯下的脊背几乎对折,破袄子里掉出半块焦黑的馒头。
那年我心高气傲,自视甚高......老头灌下最后一口酒,酒葫芦在石阶上敲出空响。他忽然抓起雪地里的刀,蓝芒映得他眼尾褶皱泛起青紫,入世不听师傅劝,执意取这刀证道。说什么斩尽天下恶人......哈!他笑声陡然拔高,惊得梁上积雪簌簌而落。
常生正掰着冻硬的馒头,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吹吧你就,你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还能混到来住咱们的破房子?俺十六哥可是正儿八经见过鎏金修士搏命的!他故意把咬得极重,靴尖踢飞块碎瓦,正巧砸在老头脚边酒葫芦上。
老头却像没听见般,指尖抚过刀身上蟠螭纹:你们说的是金陵城的拓跋烈?千人冢铸就的鎏金境......他忽然抬眼,浑浊瞳孔里爆出精光,不过是最下等的修士罢了!
江十六心头剧震。他想起陈清玄醉酒时说过的话——突破鎏金三种法门,立宏愿者需根据所修道源做一件感应天地的大事除灾,拓跋烈买千人冢作假运正是走的这遭魔道。
火光在老头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将他缺牙的豁口映得如同血盆大口。
我自小出家自皇觉寺,半路入了通天府,老头摩挲着刀镡上纹路,语速忽然变得绵长,四十岁后想报国便入了礼贤阁......儒释道都走了一遭,倒不如壶中二两黄汤醉人。
他忽然甩手将酒葫芦掷进火堆,暗红色酒液遇火即燃,腾起的蓝焰将整间屋子映得如同鬼域。
江十六的手青筋暴起。老头此刻哪里还有半分醉态?......这老东西分明是把三家绝学都缝进了骨血里。火光在老头袈裟般的破袄子上跳跃,映得他身后影影绰绰的佛经暗纹如同活过来般蠕动。
江湖中早没几个人记得道衍和尚的名号,老头忽然轻笑,指尖在刀刃上一弹,清越龙吟震得房梁积雪簌簌而落,就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当年立下何等宏愿。
他忽然转头看向江十六,眼尾褶皱里嵌着两点火光,小友可知,这刀为何叫芥须弥?
江十六不答,刀尖却已悄悄对准老头心口。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子拍打窗棂。
芥子纳须弥,一念斩乾坤。
老头忽然抓起把雪按在刀身上,嗤嗤白雾中,刀身竟浮现出细密梵文:当年我持此刀斩了九十九个贪官,每杀一个便缠一圈经文。他忽然凑近江十六,酒气混着檀香喷在少年脸上,小友可想知道,第一百个该斩谁?
老头瞥过脸去,继续说起:那年我刚出世便要破鎏金,立誓要还天地间的良知一个公道......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破袄子在簌簌发抖中滑落肩头,露出肩胛处狰狞的刀疤。
火堆在老头话音里忽明忽暗,映得他眼尾褶皱如枯树年轮:杀到第九十九个时,我遇上了洛朝宰相李遇岚。那夜月明星稀,我提着刀闯进相府,却见他正对着半碗糙米粥出神。
老头忽然轻笑道我问他为何将赈灾的精米细面换成糟糠草料,他竟说一斤精米能换三斤糟糠,能救活一个人的粮食,如今能救三个人
老头说着不可置信的打量着这把被他描述成神器,现在却如一块铁扁担的长刀。
我出家以来修的善恶观,在那夜碎成了齑粉。这刀能断世间善恶,可那夜它却像块凡铁。
我盯着李遇岚案头那摞赈灾簿册,忽然看见自己前九十八刀斩下的冤魂如一缕缕丝线,不知不觉中他们的死也牵连了更多的无辜人。
于是我决定游历。老头捏起一个雪团说起,儒释道都走了一遭,突然觉得当年立誓要还天下公道,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忽然转头看向江十六,浑浊眼珠里爆出精光,有良知就会有恶念,阴阳相生,善恶皆有两面。就像这刀——他指尖猛地在刀刃上一弹,清越龙吟震得房梁积雪簌簌而落,至阴至阳,刚正霸道,可若持刀人心智不坚,它便成了催命符!
可天下人皆知善知为善,斯不善已,故而有无相生,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我不由得回想起那时的伪善。
老头忽然轻笑,笑声渗人,那李遇岚若死了,洛朝当真会更好?他忽然抓起酒葫芦猛灌一口,暗红色酒液顺着胡须滴落,在破袄子上晕开朵朵残梅,我的境界已无法再驾驭,于是我把刀交给了一位小友。临走时我说......
火堆在此刻爆出噼啪巨响,火星溅上老头斑白的发。
我说,待到天下人皆知善恶自有报时,自会有人来取这刀。老头忽然甩手将酒葫芦掷进火堆,蓝焰腾起丈许高,可如今这世道,善恶报应全成了一锅乱粥......
江十六拿过刀在手中挥舞了一番,刀花带起阵阵火尘烟,他开口说道:不劳烦您老,这刀既然归了我,那善恶我自有决断。
老头看着江十六飒沓的身姿,愣神了一会,好似看到了过去的自己,轻叹着摇了摇头:后生可畏,后生可畏......罢了,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