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谷底腾起青烟,雨珠悬在半空凝成冰晶帷幕。江十六跪在泥泞中,指缝间嵌满雷裂的岩屑。
孟乾元最后那声雷鸣仍在颅骨里震荡,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直到陈清玄带着松针清香的手印按上眉心。
好一句敢叫天公重抖擞陈清玄嗓音沙哑,拂尘扫过江十六染血的衣襟时,焦土突然钻出嫩绿新芽,我没看错人….
江十六猛然转身,泪与泥混成两道泥痕:这就是你选他的理由,让他在这里死去?他攥住老道衣襟的手背暴起青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你明明可以救他
陈清玄拂尘轻抖,江十六忽觉双足离地。狂风卷着焦土在他脚下凝成旋涡,待得视野清明,已身在万丈山谷中央。
老道枯瘦的手掌抚过龟裂地面,焦黑砂砾在指缝间化作星尘飘散:枯荣随卦转,潮汐循爻回…我说过,他的事谁都帮不了
他指尖在虚空划出金色轨迹,八道爻线突然在云层显现,赫然是震卦之象。
现在轮到你了。陈清玄并指如剑,罡气在江十六手背烙出赤金疤痕。少年惨叫着摔倒时,焦土中突然钻出八根青铜灯柱,柱身镌刻着震卦爻纹,在雷暴中流转着幽紫磷火。
震雷持道者当立三誓——老道凌空踏步,残破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一誓斩尽天下妖魔,二誓荡平世间不公,三誓……他忽然贴近江十六耳际,温热吐息混着松香钻入耳蜗,三誓要那九霄内外,再无人敢圈养苍生。
江十六望着老道眼中炸响的雷光,当陈清玄指尖雷纹没入他掌心时,少年突然明白
——孟乾元那些未说完的话,那些未流的泪,都将化作他骨血里的雷霆。
一股陌生的能量狂暴的在他经脉中游走,不知不觉间他那白玉境初期的修为一下子便被涨到了快摸到青钢境门槛的地步。
“若要颠覆这天下,现在的你还不够。”
陈清玄说着便凌空背过身去,仰头看着空中。
“下一步回江北吧,我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再出现。小畜生,别死半路上了。”
陈清玄最后的话语又回到了以往和江十六说话的语气,说罢便消失在了那万丈高空中。
江十六自然知道陈清玄不救孟乾元大概是有他的道理,只是他怎的也想不通有什么比让至亲之人活下去还要重要。
待他手中金光散去,只见一道两断一连的疤痕已牢牢烙印了在他的手背,他知道,这便是八卦中代表震雷的爻。
此刻虽天空还是乌云一片,但暴雨已停止,代替的是凛冽的寒风。江十六抓起一捧焦土,跌跌撞撞的走向了土坡高处,手中的土粒随着寒风一点点消失殆尽。
江十六抹去嘴角血沫,被罡气灼伤的手背跳动着青紫电弧,老孟,让风载你一程吧….
震爻疤纹突然迸发万丈雷光,将漫天乌云劈开一道裂隙。裂隙之外,是破晓时分的霞光。
少年的指甲在岩缝间迸裂,每爬半尺就在焦黑岩壁上留下三道血痕。当他终于翻出山谷时,残阳正将战场染成血锈色。
断戟残旗插在尸堆中,布帛碎片挂在铁蒺藜上招摇,被血浸透的旌节歪斜插在泥浆里,穗缨早已被炮火燎成灰白。
他跪坐在尸山边缘,喉间泛起腥甜。三十七具无头尸首堆成的小丘近在咫尺,一截断臂还死死攥着旗帜,江十六认得那旗帜上的徽记——是铁甲卫的标识。
救走了……
他啐出带血的唾沫,看着远处金陵城楼飘起的彩旗。守将府的琉璃瓦映着霞光,檐角铁马在暖风中叮咚作响。丝竹声混着酒令飘来,隐约好似还能听见歌姬娇嗔着要将军大人赐酒。
江十六突然发狂般抓起满地残甲,玄铁碎片在掌心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却浑然不觉地大笑
看见没?你们用命守的城池,此刻正笙歌达旦!
夜风卷着焦土掠过战场,插在尸堆里的断矛突然倾倒,露出被压住半截的敕命金牌。江十六拔出金牌时,泥土里滚出颗染血的牙齿。
金牌上忠勇可嘉四个鎏金字在残阳下泛着冷光,背面却沾着发黑的脑浆。
马苑会挂着夷人统帅的首级游街吧?
他将金牌狠狠砸向金陵城方向,赵呈胜会在奏折里写将士用命,夷酋授首,林武广会在庆功宴上给歌姬戴金步摇!
他忽然想起孟乾元出征前夜,将军府连灯笼都是素白的,只因决战期间不宜铺张。
江十六踉跄着走向官道,脚下骸骨在夕阳下泛着青白。他望着金陵城连绵的灯火,忽然想起首战胜利的夜晚,孟乾元带着他们偷溜上街看灯。
那时他指着满城流光说:总有一日,要让天下百姓都能这样安睡。
壮士犹赴死,朝堂无处埋。尸骨风沙过,将欲上楼台……
他对着夕阳呢喃,泪水混着血水滴在断碑上。碑文早已被炮火磨平,只剩个模糊的字。
江十六忽然疯狂地刨起焦土,十指鲜血淋漓地将残碑掘出。他将这断碑插在了鬼嚎峡坍塌的谷口,此刻他思绪万千。
也许只有他知道,这八百条人命已经牢牢背在了自己背上。
待到他摇摇晃晃失神着走回金陵城时,暮色已笼罩了天空只留下最后一抹残阳,他抬头仰望金陵城时,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那影子浸在血泊中,却倔强地朝着北方延伸,仿佛要穿透夜色,将某个未完成的誓言刻进漫天星斗。
照着记忆里暗道的路线,他摸索着爬进了城。不出意外,打了胜仗全城皆喜,讽刺的是连看守暗道的兵卒都没了,他毫不费力的,便飞身一跃来到了金陵城的砖瓦之上。
江十六踩着瓦片行走时,暮色正将金陵城染成青铜色。城内飘来的檀板声混着酒香,江十六贴着屋脊挪动时,看见金陵府檐角垂下的红纱灯笼。
那些灯笼在夜风里摇晃,将守将们觥筹交错的影子投在照壁上。他忽然发狠踹碎一片瓦当,惊起满院寒鸦,却无人抬头查看——全城都在为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