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林凤启的银枪缨穗在月光下抖成碎银,喉间泛起血腥气。
江十六那张混账脸突然凑近,酒气混着松木香将她逼得后退半步,玄铁甲叶撞在木箱铜角上,发出清越的颤音。
江十六的丹凤眼眯成细缝,目光在她腰间游走。林凤启下意识按住玉佩,翡翠貔貅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是她周岁抓周时抓到的第一件物什。
江十六的指尖却已点上玉坠:二凤二字,可是令尊手刻?
火光在玉佩上流转,林凤启看见江十六瞳孔里跃动的金芒。
这混账果然识货——去年中秋她游古玩街隔着重帘偷窥,见他仅凭水纹就辨出琉璃盏的真伪。
孟将军!
江十六突然提高嗓门,尾音拖得九曲十八弯。
远处的孟乾元正在火堆旁剜箭矢,伤疤映着火光,像尊染血的青铜像。他头也不抬地摆手:随你。
林凤启的贝齿深深咬进红唇,尝到了铁锈味。她望着乡勇们皴裂的笑脸,想起今日前那个被铁浮屠碾碎的青年——就和自家弟弟一般大。指甲掐进掌心时,玉佩已解下来,月光在翡翠上淌成绿水。
这是阿娘给我的……
她突然哽咽,别过脸去。江十六接过玉佩的手顿了顿,林凤启娘亲给的传家宝,让江十六想起了自己的红肚兜。
十万两。
江十六的声音像淬过冰的刀刃日后等不到你来赎,我就亲当掉。他转身时擦过木箱,震起几粒樟木屑。
江十六低眉盯着玉佩上的血丝纹,突然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这他娘的是帝王绿的玻璃种!
乡勇们的欢呼声炸开时,林凤启已离开了陷阵营的营帐。
常生捧着银锭朝着拴柱的父亲赵老汉傻笑:岳丈,这下够聘礼了吧?拴柱却把铜钱串成璎珞,说要给阿宝买糖葫芦。
江十六望着火光中的众人,好似他这颗浮萍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林凤启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江十六举起酒囊,琥珀色液体映着漫天星子。他不知道这酒是不是掺了蒙汗药,只晓得两日后的清晨,金陵城的更夫会敲响三声——那是攻城锤破门的声响。
晨光刺破军帐帷幕时,江十六正盯着沙盘上的铁浮屠模型出神。
两位总军守将林武广、赵呈胜,正率领着金陵城守军七营一卫的将领分析着夷人兵力。
檀香混着焦土味在帐内弥漫,七营一卫的将领们甲胄未卸,玄铁护腕磕在案几上发出闷响。
赵呈胜叹息着发声,在沙盘投下灰蒙蒙的影子:昨日只是夷人的先遣部队,就算折了也还剩七个青钢境的偏将和三个银士境的总将,更别提统领这五万兵马的统帅还是近日突破鎏金境的拓拔烈……这仗难打。
鎏金境……
江十六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远处马苑正在用绢帕擦拭佩剑,剑穗上的靛蓝流苏扫过青铜剑格,发出蛇信般的嘶鸣。
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江十六看见对方瞳孔里跳动的磷火——那是通敌者心中浇不灭的贪欲。
林凤启的甲片突然爆开细响,她霍然起身时,腰间铜扣撞翻了茶盏。琥珀色茶汤在沙盘上蜿蜒,冲散了夷人先锋的旗标
一万兵力对五万人根本不可能取胜,不过死守应该有些许苗头。况且我军已上报了洛朝的兵部,估计不出三日援兵就可……
咳咳咳!
马苑的咳嗽像锈刀刮过铁甲,帐内温度骤然下降。他抚着胸前金螭璎珞,那是圣上亲赐的赐服,此刻却在晨光中泛着青灰
越王殿下在风州举的可是清君侧大旗,圣上……咳咳……一个连自己家事都管不了的皇帝你还指望他救我们?
马苑这位前朝旧臣早就对洛朝不满许久了,更何况随时为自己准备好了明哲保身的计策。
他当然是不指望这场仗能赢,毕竟江十六若是真活下来了对他威胁不小。
林凤启听罢指着马苑的鼻子大骂道,二十四岁的面容涨成绛紫色:马苑!别以为你官大就可以胡说八道,你这是大不敬……她腰间箭囊里的白羽箭簌簌作响。
林武广猛地起身,玄铁镇纸将案几压出裂痕:行了!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城破了没等朝内下旨领罚,我们都得被夷人杀的一干二净!
马苑将茶盏往案几上重重一墩,青砖裂纹蛛网般蔓延。他喉结滚动时,金螭璎珞擦着玄铁甲叶,发出毒蛇吐信的嘶鸣
要我说还得打,万一这一仗打出名堂来。洛朝皇帝最会权衡利弊,咱们这把老骨头……
他故意顿住,目光扫过众将铁青的脸,说不定还能榨出二两油水。
帐内铜壶滴漏声突然刺耳,赵呈胜的铜烟杆在沙盘边缘磕出凹痕。他起身时玄铁甲片哗哗作响,仿佛浑身浇了冰水的铁甲人。
马将军有所不知,三日前探子来报……
报你娘!
马苑突然暴起,佩剑铿然出鞘三寸。帐外巡逻卒的脚步声骤然密集,刀剑出鞘声连成一片。他狞笑着指向沙盘上的洛朝旌节
不如直接降了拓拔烈,还能混个夷人偏将当当!
孟乾元手中酒囊捏瘪,瞳孔缩成针尖。他霍然起身时,玄铁护腕将案几砸出裂痕:我洛朝儿郎的脊梁……
早被他宋光明打断了!
马苑截口,阴鸷目光扫过孟乾元渗血的绷带。他早知这位死士营的将领命不久矣,言语间更添三分毒辣:倒是江大神捕……
他突然转向江十六,剑穗流苏扫过对方腰间玉佩,你不是挺会出谋划策的嘛,什么草木皆兵,偷天换日。不知现在有何高见?
江十六被马苑瞪的浑身发毛,他倒是对此战的输赢并不关心,毕竟输也是死赢也是死,他想的是在两者之间为自己和兄弟们搏出一条活路来。
帐外晨风卷着血腥气涌入,孟乾元用肘部撞他后腰,酒囊里的残酒浸湿衣摆。
江神捕?
马苑拖长音调,佩剑映出他似笑非笑的脸。江十六听见自己骨骼摩擦的声响,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
他起身时带倒的铜灯在沙盘投下摇晃的影子,映得夷人铁浮屠模型如活物般扭动。
要我说……江十六指尖划过沙盘上的金陵山脉,檀香混着焦土味在喉间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