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村里炸开了锅。
铁匠赵老三死在后山坡上,只剩下了半截下体和一只右手,右手却死死攥着一块染血的麻布。
原本尸体毁坏到这种程度已经无法确认死者身份了,好在围观者里有人认出了他那双常年不换的布鞋。
江十六掰开断手僵硬的指节,发现布上绣着一个奇怪的刘字。
散开散开,金陵府官差查案现场!
江十六示意孟乾元与小捕快疏散开了众人的围观,随即将孟乾元拉到身旁商议了起来。
昨晚那个?孟乾元蹲下身说道,想必那上半截身子早被周衍剁碎了去喂了熊。
术成之法,要领于心……
江十六若有所思的将昨晚的线索与被挖心的尸体联系到一起,灵光一闪突然顿悟道,这村子养的不是熊……
孟乾元也想到了答案,两人相视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用人心喂出来的怪物。
小捕快听罢也后知后觉的附和道:一定是周衍!他要让对他有威胁的人,变成精怪帮他围住村子的同时,还要他们受够半人半熊的折磨!
没等三人理清线索,一声沉闷悠扬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一年前刘氏全族被逐,罪名是。
周衍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后,手中铜铃轻摇
我记得当时这铁匠也跟着闹了一会,差爷不用多虑,我想应是山神迟来的报复吧,且让我们收尸入葬吧。
他目光如钩,直刺江十六,嘴角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微笑。
这是人命要归档上公堂的!金陵城官差办案讲证据,由不得你们胡来!
孟乾元听罢瞬间暴起喝道,别说,他现在这样子还真有几分官威在身上镇住了在场的大部分村民。
只有周衍带在身旁的几个壮汉,似乎是被带过来收尸的纹丝不动的盯着周衍的尸体。
差爷多虑了,我想这小民横死的事多了去了,你每一件都能管得过来吗?周衍叹了叹气说道,语气虽然诚恳求和,但是却透露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孟乾元刚想发作拳头攥的咔咔作响,江十六抢先一步挡在了他身前,也不说话还是死死的盯着周衍的眼睛。
你说呢,江捕头?周衍好像找到了这三人的主导,堆着笑脸不紧不慢的又补充了一句。
村长说的是,监察夷人奸细要紧,不过这事我一样会上报金陵府。
说着带着两人往人群外走去,快离开的时候回头瞪了一眼周衍那副笑里藏刀的面孔说道,你们可以带走,但是尸身不得下葬。
晨雾裹着血腥气黏在衣襟上,江十六蹲在村西老槐树下,指尖捻着抹布摸索着上面的字。
十六兄,刚刚为何不争?这可是那老猪狗害人的证据!孟乾元倚靠着树干,不甘心的往草丛里撇着碎石说道,若是打起来,咱也不怕他,你们退后就好,正好我手痒痒!
江十六耐人寻味的看了一眼孟乾元,随即又转为哄孩童般语气说道:这事儿还没完,孟大哥,犯不上动武。我们不是已经找到破局点了吗,铁匠的尸体只能是锦上添花,打草惊蛇犯不上。
江十六说完站了起来长呼了一口气,何况,他们处理那劳什子尸体的事儿,正好我们能不费吹灰之力的找到那小孩儿。
孟乾元心中再火大听到这也明白了,江十六这是使了一招调虎离山,憨笑了两声附和江十六便也没再发作了。
因为后山死人的事,陆陆续续有人前往看事儿。这地方偏僻没几户人家,小捕快的带路下,几人很快便找到了屋子。
那孩子真在这儿吗?江十六探查了一番发问道。
那孩子叫刘阿宝,今年该有十二岁了。小捕快缩在斗篷里,声音发颤,周衍把他藏在村西村塾里,说是当亲儿子养,可我从没见那孩子出过门。
江十六听罢点了点头,便往面前的屋子走去。
孟乾元突然按住江十六肩膀:房檐下挂着铃。
三人抬头望去,青瓦檐角坠着七枚青铜铃铛,铃身刻满符咒。寻常村塾挂铃是为驱鸟,可这些符咒分明是锁魂用的七星钉魄阵——江十六在金陵大狱见过类似阵法,用来镇压修炼邪术的死囚。
几人蹑手蹑脚的走进了院子,见正门被铁链牢牢锁紧,只得破窗而入。
当然,这事儿一准是被江十六揽了下来,想当差时他没少帮街坊邻居开遗失钥匙的门窗。
撬开后窗时,腐臭味熏得小捕快干呕出声。
厢房四壁贴满黄符,地上散落着撕碎的宣纸,每张纸都画满扭曲的熊头。床榻蜷缩着个瘦小身影,听到响动猛然回头——那孩子整张脸缠满麻布,只露出双浑浊的眼,脖颈挂着半枚带血长命锁。
别怕。江十六晃了晃麻布,我们认识你阿爹。
男孩突然扑到案前,沾血的手指在砚台里搅了搅,在墙上写下歪斜血字:
阿叔剜我舌,但没剜干净。
孟乾元突然扯开男孩衣襟。
瘦骨嶙峋的胸膛上,一道蜈蚣状疤痕从锁骨延伸到肚脐。江十六瞳孔骤缩——疤痕走势与人面熊解剖图上的红标完全吻合!
周衍在你身上试过术法?他嗓音发紧。
男孩摇头,沾血的手指继续写:
阿叔说,要给我换颗熊心,这样就能和爹娘在一起了。
这一行字如火药般在众人脑海中怦然炸开,周衍竟能如此歹毒,将救命恩人一家练做熊伥围住村民来巩固自己的统治。
江十六稳了稳心神,继续向男孩问道:你知道你阿爹阿娘在哪吗?
男孩突然好似被针扎到似得,眼睛红润了起来。双手挥舞比划着哭了起来,因为没有了舌尖只能阿巴阿巴的发出怪声。
江十六见状赶忙上前安抚:别怕,哥哥是你阿爹他们委托来救你的,你把你知道的写给我们,哥哥一定救你出去!
男孩哽咽了一会,擦了擦眼泪颤颤巍巍的,继续书写了起来。
阿叔给爹娘和阿哥披了毛,赶出村。我小,披不上,阿叔留至此。我想爹,想娘。
刚写完男孩便又呜哇乱叫了起来,江十六将他揽入怀中安抚了起来轻轻唱起了摇篮曲:
阿爹送胡马,阿娘送皖纱,阿姐要出嫁哟,我送小兰花……
这是江十六小时候与常生相依为命时经常给常生唱的,这小孩的无助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当初刚遇到的常生。
过了一会,小孩似乎是哭累了,搭着江十六的手臂沉沉睡了过去。
我说过,周衍留不得。刚刚一直沉默的孟乾元率先打破了宁静,我来动手。
不知是这村子威胁到义军,还是刘氏一族的遭遇让他胸中怒血难耐,孟乾元的话语中还似乎带了对江十六向周衍妥协的不满。
江十六在他身旁第一次感受到了修士的威压外放,那种感觉就像是空气被抽离往他身上聚拢般让人窒息。
江十六这几日的遭遇接触了些许源力,算得上半个修士都只能勉强稳住身形,那小捕快更是直接被气压掀倒在了地上。
江十六扶起了地上的小捕快,缓了缓气息说道:周衍定是不能留,但不能直接动手,我们手上有伤员。
说罢看了一眼睡着的刘阿宝,你可以放开手大开杀戒,但我一个都不想放弃。
孟乾元听完冷静了一会,带着歉意的拍了拍江十六,无话,几人决定先动身回到客房处商议接下来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