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恭敬行礼,心里却早把这奇奇怪怪的老天师骂了个狗血淋头——什么考验毅力,分明是拿人当猴儿耍!偏生这老头还装得人模人样,倒叫人憋了一肚子委屈说不得。
张清尘倒也不恼,只叉着腰绕江十六转了半圈,活像在打量什么新奇物件。他忽然“噗嗤”笑出声,指尖轻轻点在江十六额头:“别怪老夫耍大伙——要进我这通天府,这天梯是必经考验。几位难得有如此毅力,连我这把老骨头都佩服得很!”说罢又抬头望了望已爬至中天的月亮,挥了挥衣袖:“时间也不早啦,各位还请随我上山吧。”
常生闻言如遭雷劈,原本就因爬山酸痛的腿此刻更像灌了铅。他再也忍不住,脱口问道:“不是——那咱下来这一趟是为啥啊?这老头不能自己上来吗?”话音未落,张清尘已转身凑过来,活像茶馆里抢着说书的老顽童,眼尾笑出狡黠的弧度:“算你们有种!”
话音方落,他脸上忽然闪过一抹孩子般的羞赧,挠着头嘿嘿笑起来:“原本是看着差不多就上去的,这不是逗猫一时忘了正事儿嘛……”
说着,张清尘耳尖微微泛红,忙不迭摆了摆手。他袖袍轻扬间,几片桂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倒衬得这老顽童多了几分慌乱。不等几人回神,他忽然将袖袍一挥——刹那间天地骤暗,连月光都被吞没了踪迹。江十六只觉周身气流骤然旋转,耳畔风声如刀割面,两息之后眼前骤亮,山顶的道观朱漆大门已赫然在目,檐角铜铃正随风轻响。
圆圆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原以为这小丫头要惊叹术法玄妙,谁料她踮脚叉腰,脆生生便问:“大叔!你之前不是说上山不能用术法吗?”张清尘脚步一顿,小胡子都抖了三抖,眼珠骨碌碌转了半晌,才梗着脖子道:“这哪是术法?分明是——是符篆!”
“符篆?”常生眉头拧成川字,其余人亦不约而同凑近细看。只见张清尘蹲下身,竹枝蘸着晨露在青石板上胡乱画符,先是个歪歪扭扭的圈,末尾又添了只四脚朝天的乌龟,末了还郑重其事点了个墨点:“此乃通天府秘传轻功符,叫做…..叫做…..叫做——飞沙走石!可日行千万里!”
“这名字是你刚现编的吧!”常生毫不留情戳穿说道。张清尘却突然背过手,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认真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非也,这是老夫现想的!”话音未落,他自己倒先绷不住笑出了声,小胡子翘得老高。
常生看着虽看似深藏不露,却奇奇怪怪的张清尘说起。
“这有区别吗?!”
恰在此时,道观内传来脚步声。先前那小道士匆匆跑来,青衫下摆沾着晨露,见了众人便拱手作揖:“贫道马天凌,家师本性格顽皮多变,还望诸位见怪莫怪。”他笑眼弯弯,连发间插的桃木簪都晃着温润的光。
江十六望着张清尘晃进观门的背影,忙扬声问道:“天师,咱这治病的事……”张清尘头也不回,只抬手摆了摆,:“今儿个老夫累了,明儿自有分晓!且先歇息去罢——”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朱门之后。
江十六一行人虽对张清尘古怪的行径,心中疑窦丛生。可人在矮檐下,纵使心存疑虑,也只得顺着马天凌的安排,顺着青石阶往观内走去。
常生与张狂早累得脱了形——这二人今日在山间攀爬穿梭,从晨雾未散时便开始寻路,直到 深夜才到此地。此刻进了厢房,见着那张铺着粗麻布被褥的木床,连衣裳都顾不上脱,倒头便鼾声大作,睡得昏天黑地。
江十六却无半分睡意。他斜倚在雕花窗棂旁,望着窗外月辉漫洒的庭院,竹影在青砖地上摇曳,如同时光长河里翻涌的浪。他此刻的处境虽比先前在山下稍有缓和,可细细想来,自己竟如被蛛丝缠住的飞虫——那宋光阴看似不动声色,实则将他的行踪、他的选择、他的退路都捏在掌心。至于对方为何如此,他翻来覆去思量,却始终摸不透那层深意。
”莫非是因为林凤启?“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便自嘲地摇了摇头。宋光阴待林凤启确有几分不同——那日宋光阴赶来支援时,看林凤启的目光柔和得像浸了春水的月光。可他与林凤启之间,是彼此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纠葛。这情分太沉太厚,一时半会连江十六自己都理不清楚。
“或者……是因为圆圆?”
江十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忽然想起常生说过,那日在军营前,他踉跄时第一个冲上来搀扶的,正是圆圆。她发间那串北夷特有的银铃铛,在扶他时撞出细碎的轻响,像初雪落梅般悄然落在他心上。此刻想起,耳尖竟泛起一丝热意,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圆圆北夷公主的身份,只有自己与常生耄耋清楚,按理不该有旁人知晓。可宋光阴若真为这而来,又怎会如此沉得住气?
“哟哟哟……想不到你这小子躯体都这番模样了,还思春呢,还一下俩?”
江十六正蹙眉望着窗外月辉浸染的竹影,忽听得这声带着几分顽童戏谑的调笑,惊得指尖一颤,抬眼便见那张清尘正蹲在屋檐尖上,白衣胜雪,发间插着根松枝,活似个偷爬树梢的孩童。月光落在他眼尾,竟漾开几分狡黠的笑意。
“天……天师?”江十六慌忙站起身,衣摆扫过桌上的茶盏,溅起几点凉茶,“不是说明日再议吗?您怎的……”
“子时喽。”张清尘轻轻一跃,如一片飘叶般落在院中青石板上,衣袂带起的风里还裹着松针的清苦味。他歪头望着江十六,手指漫不经心地勾了勾,“我素来子时在屋檐打盹,听你在这唉声叹气,便寻声来瞧个热闹——怎么,被我说中心思了?”
江十六抬手抚了抚脑门,只觉耳尖微微发烫。他想起方才心中翻涌的关于林凤启与圆圆的思绪,正欲开口解释,却见张清尘忽然衣袖轻扬,一道温润如春水的道源便如游丝般缠上他的手腕。未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已如落叶般被道源托起,眨眼间便掠过竹影婆娑的庭院,落在了竹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