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十六的指尖突然停在沙盘某处,那里是被晨光染成金色的狼脊山脉。
要我说——他屈指弹飞沙盘上的夷人旌旗,铁浮屠应声栽进山脉褶皱,我们给拓拔烈造个修罗道场。
他抓起三枚铜钱压在沙盘边缘,铜锈簌簌落在山脉模型上:夷人的中军大营便在这狼脊山,这儿有处鬼嚎峡。
江十六指着狼脊山的峡谷地势说道:夷人的骑兵在金陵周围施展不开,昨日就看得出来。
只能依赖银士境的将领施法开路带着下马的铁浮屠与我们搏杀,显然昨日的战果表明,若是在金陵城下与我们死战,他们就算赢也是损兵折将。
他说着拨弄起了棋盘内代表夷人的小铜人:若我是拓跋烈,必然会使一招诈降的计策,利用我军笃定他在峡谷内施展不开骑兵追击而设伏......
随即将几个小铜人置于峡谷左右侧继续说道:这么好的地形拓跋烈不可能不用,他就盼着咱们主动出击给咱来一个居高临下嘞......不过我们要的就是将计就计!
他定会分出三名银士境的将领,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居高临下的把军队围的水泄不通,再依仗箭矢滚石,还有超出我们实力将我等绞杀在其中!
胡闹!这不是上着杆子送死吗?
听到这里赵呈胜坐不住了,站起来指责着江十六说道。
江十六戏谑撇过头用下巴指了指听的津津有味的孟乾元,又看向站在高位的赵呈胜。
心想说人家领一帮死士和你们打仗都没叫停,你一个坐镇后方的统帅倒是叫起了苦,怎么,死陷阵营的死士不心疼,要你金陵守军的兵死就急了?合着陷阵营的不是人命呗?
非也非也,只需壮大声势五千人左右的部队浅入峡谷,将夷人的伏兵尽数引出便撤,与后方堵截伏兵激战便可。
那夷人已经折损了一位银士境的将领,拓跋烈当然肯定也在这四面包夹的伏兵之中施法,不过他一个刚入鎏金的修士定然不敢冒险在前后与您二位久经沙场的银士境老将军搏杀,他赌不起。
江十六将代表夷人统帅的铜棋插在了峡谷左侧:他定然是想不费功夫的处理咱们,所以左右两侧是他最佳的伏击地点,你们大可放心。
鬼嚎峡常年受寒风侵袭,两边的山体早就不堪重负了,我想使得便是用土埋之计,只要能想法子给两侧峡谷炸塌那峡谷之上和谷内的夷人士兵便可长眠于此。
人数优势一有,我们的三位银士境未必不能胜他拓跋烈。不过......
江十六若有所思地看着沙盘中峡谷两侧的地势,缓缓开口说道:这我就没想好了,大概的破敌良方我给你们拟出来了,药引子得你们自己找......
江十六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也只是想借着出谋划策阴阳怪气一番这帮高高在上的将领,这看似天时地利人和的计策不过也只是他结合几本兵法胡诌出来的罢了。
咳咳咳......我们优势在于熟知地形,金陵当地采药的郎中和樵夫都知道,鬼嚎峡绝壁上尚有一尺余可供落脚的......
马苑忽然开口说道,说着戏谑的看了一眼江十六。
江十六的喉结在青白面皮下滚动,他这才惊觉自己成了提线木偶——马苑阴鸷的目光正钉在他后颈。
栈道啊......
马苑突然拖长音调,指甲刮过沙盘上的峭壁模型,刺耳的摩擦声让众人后颈发麻,若以八百死士背炸药,倒真是绝户计。他戏谑地望向江十六,江神捕不是最喜欢借刀杀人么?这刀......可够利?
江十六的后背浸透冷汗,檀香混着焦土味在喉间翻涌。他望着沙盘上的标记,突然发现那些红点像极了乡勇们领赏时的笑脸。
常生说要凑聘礼,赵老头说要买宅子,拴柱要给阿宝买糖葫芦......那些愿望此刻都成了导火索,随时会炸碎在鬼嚎峡的晨雾中。
这时他才明白,自己随手布的局,竟成了八百兄弟的催命符。
此刻在帐下的林凤启也坐不住了,她看着主座上的父亲连连摇头,盼望着此刻林武广能出言制止。
可惜她的目光石沉大海,林武广此时想的只是怎么保住金陵城,八百个人换满城百姓在他这个守城将领眼中已经很划算了。
八百死士?
林武广和将领们突然齐刷刷看向沙盘,仿佛饿狼嗅到了血腥。江十六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孟乾元玄铁甲胄的摩擦声在耳畔炸响。
我就随口这么一说,谁知道拓跋烈怎么会真的安插伏兵就在峡谷之上呢?
江十六的辩解像漏气的风箱,......我就一介小民哪懂这些啊,各位将军还是别和我一般见识的好。
帐内将领们的呼吸声凝成实质,赵呈胜的铜烟杆在沙盘边缘磕出凹痕,林武广的玄铁甲叶撞得铜壶滴漏声发颤。
他们盯着鬼嚎峡模型,仿佛看见八百死士的血已染红峡谷。
江十六见氛围不对,立马戳了戳身旁沉思的孟乾元。老孟!他猛地扯住孟乾元绷带,紫黑血迹渗进指缝,他打颤着说道,昨日拴柱他们......咳咳......笑得多开心。
可行。
江十六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两个字像惊雷炸在耳际,他此刻甚至觉得孟乾元简短的这一句话,甚至比昨日斩龙时的的情景还要震撼。
他转身揪住孟乾元衣领时,指甲在玄铁甲上犁出火星。孟乾元的泪水砸在沙盘上的夷人旌旗,瞬间将字晕成墨团。
帐外晨风卷着血腥气涌入,他听见自己骨骼摩擦的声响,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
你他娘......江十六的怒吼混着帐外寒风炸开,他猛的一使劲,被玄铁甲叶割破了掌心。这是绝户计!是让你们去送死的你知不知道
他望着将领们发亮的眼睛,突然明白陷阵营从不是弃子——他们是诱饵,是磨刀石,是洛朝大义最后的遮羞布。
江十六彻底崩溃了,若组建陷阵营他们可以在乱战中寻机会逃离,就算是万分之一的事那也是一线生机。
可此刻的计策便是已经将这八百人的性命钉在了棺材里。
咳咳咳......既然孟将军大义凛然,那我等也不好劝戒,明日详细的战略便会呈上......还望孟将军带着弟兄们多享受享受人间的大好时光吧。
马苑看戏似得看着两人,摇头晃脑的说着便领着一众将领向帐外走去只有林凤启忧心忡忡的留了下来,也许他也知道死人的时间是金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