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庄的建设工地上热火朝天,但韩擎老爷子的心头却始终压着一块大石。
韩梦雨的下落,成了韩家上下最牵挂又最无力的一件事。
“爹,派出去三拨人了,沿着姑母家通往杞国都城的几条主要官道、小路都寻遍了,连姑母家所在的镇子都成了一片废墟,实在……实在没有半点消息。”
韩韬风尘仆仆地回来汇报,脸上带着疲惫与沮丧,“兵荒马乱的,只怕……”
韩擎坐在刚搭好梁架的宗祠偏厅里,手里摩挲着一块韩梦雨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沉默良久,才沙哑开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找!扩大范围!向东,去那些混乱的流民聚集点打听!向南,去那些尚未被战火波及的村镇询问!我韩家的女儿,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老爷子语气坚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执拗。韩韬、韩略对视一眼,知道劝不动,只能领命。
“大哥,我去吧。”韩略主动请缨,“庄子里有你和父亲坐镇足够。我带上几个机灵的老家兵,扮作行商,往东边那些三不管的地界走一趟。那边流民汇聚,消息杂,说不定能有线索。”
韩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务必小心,如今东山国内乱,周边地界龙蛇混杂,安全第一。”
三日后,韩略带着四名精干且信得过的韩家老部曲,换上粗布衣裳,脸上抹了些灰土,牵着几匹驮着杂货的驽马,悄然离开了梦晴关,融入了东面那片因战乱而权力真空、愈发混乱的区域。
一路上,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废弃的村落,饿殍遍野的荒野,以及如同蝗虫过境般、为了争抢一点点食物和生存资源而互相厮杀的小股流民。
韩略几人凭借着过硬的身手和谨慎,避开了多次冲突,但心情却愈发沉重。
在这样的环境下,一个养在深闺的弱质女流,生存几率何其渺茫。
他们一路打听,用粮食和少量的盐作为交换,询问是否有见过一个十六七岁、容貌清丽、可能带着一个老嬷嬷或者丫鬟的姑娘。
得到的回答大多是否定,或者是一些含糊不清、无法证实的传闻。
“姑娘?这年头,有点姿色的姑娘,要么被乱兵抢了,要么就被卖到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去了……”
“穿得好的?早被扒干净了!还能留到现在?”
“没看见,没看见,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谁管别人……”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灭。
连续奔波了十余日,几乎一无所获。
这天傍晚,韩略几人来到了一个位于山谷坳地、规模颇大的流民聚集点。
这里比他们之前经过的地方更加混乱,几股大小不一的势力各自划地盘,收取着微薄的“保护费”,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暴戾的气息。
韩略让其他人留在聚集点外围接应,自己只带着一个最机灵的家兵韩勇,扮作寻找失散妹妹的行商,混了进去,试图在鱼龙混杂的酒棚和窝棚区打听消息。
在一个用破布和木棍搭成的简陋酒棚里,韩略花了几枚铜钱,买了一碗浑浊的劣酒,慢慢啜饮着,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周围的一切交谈。
“……听说了吗?黑云寨那帮杂碎,前两天又劫了一伙人,好像捞到点油水。”
“呸!那帮天杀的!专挑落单的和弱的下手!”
“黑云寨?不是听说他们的寨主独眼龙,前阵子被人宰了吗?”
“是宰了!可树倒猢狲散,还剩几十个残兵败将,占了北边那个废弃的山神庙当窝点,照样干着没本钱的买卖!”
“他们好像前几天绑了个小娘们,据说细皮嫩肉的,不像寻常流民,正琢磨着是自个儿享用还是卖去哪个暗窑子呢……”
“黑云寨”、“小娘们”、“细皮嫩肉”这几个词如同针一样扎进韩略的耳朵!
他心中猛地一紧!
黑云寨!这个名字他听王犇提起过,是之前觊觎桃花源、后被残狗独力剿灭的那股土匪!
竟然还有余孽流窜到这里!
而且,他们绑的那个女子,特征似乎……
韩略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不安,不动声色地凑到那闲聊的几人桌边,又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低声道:“几位老哥,刚才听你们说起黑云寨绑了个姑娘?实不相瞒,小的兄妹失散,妹妹年纪相貌与几位说的有些相似,心中焦急,不知几位可知那姑娘具体样貌?如今被关在何处?”
那几人见钱眼开,又看韩略一脸愁苦,不似作伪,便压低声音道:“具体样貌俺们也没见过,只听守庙的崽子吹牛说,那姑娘虽然狼狈,但皮子白净,手上没茧子,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性子还挺烈,被抓时还咬伤了一个崽子。”
“就关在北面十里外那个废弃的山神庙里!黑云寨那几十号人现在都窝在那儿!”
得到了确切的线索,韩略不敢耽搁,立刻与韩勇退出聚集点,与外面接应的三人汇合。
“二将军!有消息了?”家兵们见韩略神色不对,连忙问道。
韩略眼中寒光闪烁,拳头攥得咯咯响:“北面十里,废弃山神庙,黑云寨余孽绑了一个符合梦雨小姐特征的姑娘!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趁夜救人!”
“黑云寨余孽?他们还有几十号人,我们只有五个……”一名家兵有些迟疑。
“顾不了那么多了!”韩略断然道,“多耽搁一刻,梦雨就多一分危险!那群畜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们五人,趁其不备,突袭救人!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救人,不是剿匪!救到人立刻撤离!”
五人都是沙场老兵,立刻领会意图,检查武器,喂饱马匹,趁着夜色,如同幽灵般向北面的山神庙摸去。
废弃的山神庙隐藏在荒山的半腰,只有一条崎岖的小路通往山顶。
庙宇残破,隐约有火光和人声传出,门口有两个抱着兵器、昏昏欲睡的哨兵。
韩略打了个手势,两名擅长潜行的家兵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上去,捂住嘴巴,匕首划过咽喉,两个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五人潜入庙内,只见大殿里生着几堆篝火,约莫三十几个衣衫褴褛、面目凶狠的土匪正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喧闹不堪。
而在大殿角落的一根柱子旁,一个头发散乱、衣衫被撕破几处、脸上带着污迹和泪痕的少女,双手被反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正惊恐地看着那群土匪,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虽然脸上脏污,火光摇曳,但那依稀的轮廓眉眼,那即便在绝境中仍残留的几分清丽气质,让韩略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是梦雨!真的是韩梦雨!
韩略双目赤红,一股暴戾的杀意直冲头顶!他低吼一声:“动手!救人!”
五名身经百战的韩家家将,如同猛虎下山,直扑那群毫无防备的土匪!刀光闪处,血花飞溅!
“敌袭!”
“什么人?!”
“抄家伙!”
土匪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乱作一团。
韩略一马当先,手中横刀舞得如同泼风一般,瞬间砍翻两人,直冲向柱子旁的韩梦雨。
“梦雨别怕!二哥来了!”韩略一刀劈断绑绳,扯掉她嘴里的破布。
韩梦雨原本绝望的眼神,在看清韩略面容的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泪水汹涌而出,哽咽着喊了一声:“二……二哥?!”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走!”韩略一把将她护在身后,与其他四名家将且战且退。
土匪虽然人多,但仓促应战,又失了先机,竟被五人死死挡住。
眼看就要退出大殿,一个土匪小头目似乎认出了韩略,惊恐大叫:“是……是韩家的人!他们是梦晴关的人!快跑!”
黑云寨覆灭于桃花源之手,独眼龙更是被残狗一箭射杀,这些余孽对“梦晴关”、“韩家”有着本能的恐惧。
一听这话,抵抗的意志瞬间崩溃,纷纷四散逃窜。
韩略也不追击,护着韩梦雨,迅速撤离了山神庙,与山下的马匹汇合,毫不停留地朝着梦晴关方向疾驰而去。
马背上,韩梦雨紧紧抓着韩略的衣角,将脸埋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释放出来,瘦弱的肩膀不住耸动。
韩略感受着后背的温热与湿润,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幸亏来得及时!
幸亏……找到了!
他望着梦晴关的方向,心中暗道:“父亲,大哥,梦雨找到了!韩家与遗忘之城,必将绑定得更深!
只是……这过程,未免太过惊险……”
夜风呼啸,马蹄声疾,载着失而复得的亲人,奔向那座在乱世中给予希望与安宁的——遗忘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