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货行决定在桃花源外廓设立分号的消息,如同一声号角,进一步刺激了这片新兴区域的活力。
更多有手艺、有想法的人开始琢磨着做点小生意,原本只求活命的流民们,眼中也开始闪烁起对更好生活的渴望。
但阳光之下,必有阴影。
繁荣与混乱,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这日晚饭后,柳如烟拿着一份新整理的外廓区情况简报,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色,找到了正在书房查看盐矿产量记录的李辰。
“夫君,外廓现在人是越来越多了,龙蛇混杂。张先生那边登记造册的还好,但还有不少没经过允许、偷偷混迹其中的闲散人员,管理起来颇为吃力。”柳如烟轻声汇报。
李辰抬起头,揉了揉眉心:“人多是非多,这是难免的。加强巡逻,严格核查身份就是了。”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还有一事……最近,外廓区靠近小河边的几处窝棚里,似乎……有几个妇人,又操持起了以前的皮肉生意……”
李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柳如烟:“哦?有人强迫她们吗?”
柳如烟摇了摇头:“据孙晴暗中查探,倒不像是被迫。多是些没了男人,自己又带着孩子,或是身体弱干不了重活的妇人。靠村里发的救济口粮,勉强饿不死,但孩子想吃好点,或者想扯块布做件新衣,就……就只能用这种法子,换点零散工分或者粮食。”
李辰沉默了片刻,问道:“如烟,若在以往太平年月,官府对这等事,管是不管?”
柳如烟苦笑道:“这等事,历朝历代都禁不绝。官府大多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逼良为娼、或者涉及命案的大事,通常是不管的。说白了,管也管不过来,只要面上过得去,不出大乱子就行。”
李辰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心中五味杂陈。他来自现代,骨子里对这种将人物化、尤其是将女性身体作为交易工具的行为有着本能的排斥。
但柳如烟的话,又赤裸裸地揭示了乱世底层最残酷的现实——活下去,有时候比尊严更重要。
“走,下去看看。”李辰站起身,语气有些沉闷。
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柳如烟和两名便装的队员,如同寻常路人般,走进了夜幕渐渐笼罩的外廓区。
窝棚区灯火零星,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
靠近小河的那片区域,明显比其他地方“热闹”一些。几个简陋的窝棚门口,隐约能看到些涂着劣质胭粉、倚门张望的妇人身影。
看到李辰这一行衣着整齐的男子走过,有胆大的还会抛来几个带着暗示的眼神。
柳如烟示意了一下其中一个窝棚。李辰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窝棚里,一个面色憔悴、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妇人,正就着微弱的油灯缝补一件孩子的破衣服。旁边草席上,睡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瘦瘦小小的女孩。看到有人进来,妇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孩子往身后挡了挡,脸上挤出职业化的、却难掩疲惫的笑容:“几位爷……”
李辰没有理会那笑容,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件布满补丁的小衣服和身后熟睡的孩子身上,心中的那点不适感被一股沉甸甸的酸涩取代。
“别怕,我们不是来找乐子的。”柳如烟上前一步,声音温和,“是村里管事的,过来看看大家过得怎么样。”
妇人脸上的笑容僵住,转为惶恐,连忙放下针线,手足无措地站起来:“管……管事大人……俺……俺没犯规矩……”
“没人说你犯规矩。”李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孩子的爹呢?”
妇人眼圈一红,低下头:“去年……被溃兵抓去运粮,再……再没回来……”
“就靠你自己带孩子?”
妇人默默点头,声音带着哭腔:“俺身子弱,垦荒伐木的重活干不了,挣的工分只够换点稀粥……娃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俺……俺没办法……”
看着她那绝望又带着一丝麻木的眼神,听着草席上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李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又连续走访了另外两处类似的窝棚,情况大同小异。都是失去了依靠的妇人,为了自己,更为了身边嗷嗷待哺的孩子,不得已用最原始、最无奈的方式,在这乱世中挣扎求存。
而那些光顾的男人,也多是外廓区里那些同样挣扎在温饱线上、无处宣泄精力与苦闷的光棍汉。一方为了活命,一方为了片刻的慰藉与释放。
离开小河区,走在返回内院的路上,李辰心情异常沉重。
“对妇人来说,是为了活命。对男人来讲,是本能的需求。难道这两者之间,就没有一个更体面、更能让人保有尊严的调和方式吗?”李辰像是在问柳如烟,又像是在问自己。
柳如烟轻轻握住他的手:“夫君,这世道,能活着已是不易。尊严……有时候是奢侈品。”
“不,”李辰停下脚步,望着夜幕下初具规模的村墙和远处零星的火光,眼中逐渐凝聚起坚定的光芒,“如果可能,我希望在桃花源,每个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至少,是向着这个方向努力。”
脑海中思绪飞转。
“外廓区现在几百号人,青壮男女比例失调,很多立了功的人还是光棍一条。我们之前提过的内部婚配,必须加快推动!张启明和姜婆婆要牵头,多组织些活动,牵线搭桥,鼓励成立家庭!成了家,有了牵挂,人心就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自然就少了!”
“还有奖励!对于那些表现突出、立功的人员,不能只奖励工分粮食!可以奖励他们外廓区更好的住房,甚至未来村内的居住资格!让他们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有了家,有了奔头,谁还愿意去那种地方?”
“对于那些实在没有劳动能力的孤寡,村里要建立更完善的救济机制,确保他们最基本的生活,不至于被逼到绝路!”
李辰越说思路越清晰,原本压抑的心情也豁然开朗。发展带来的问题,终究要靠更完善的发展和管理来解决。
“如烟,明天就召集张先生、王犇、钱芸他们议事!我们要尽快拿出一套详细的章程来!”李辰语气坚定,仿佛找到了新的奋斗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