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雅伊,你可以叫我小雅。
我是永明事件的百万遇难者之一。
我被家里人安排,到永明来获得了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
都说永明是所有打工人的梦想之都,但我并不喜欢这里。
好累。
这个城市永远都是那么亮,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好觉了,要是它能有其他地方那样的正常黑夜就好了。
但我没想到,我的愿望这么快就会实现,我这一次,似乎一觉不醒了……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在写字楼里忙活着。
我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指尖敲下最后一行项目总结的句号。
五点三十分,人造太阳“永恒”依旧高悬,没有黄昏的温柔过渡,只有日光灯般精准的亮度。
我放好文件,起身收拾挎包。
桌角相框里,小君哥在花都的花海里笑得有些傻气,那是我偷偷拍下的。
他说等攒够钱就来永明找我。
两年了,永明的楼越盖越高,花都的花开了又谢,他还没来。
窗外,人造太阳“永恒”依旧高悬在穹顶的正中央,散发着它那不知疲倦的白光,将这座不夜城映照得如同一个巨大精致的模型。
该下班了。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这里是永明城东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视野开阔。
下方,车流像发光的甲虫,沿着既定的轨道慢慢爬行。
没有黄昏的暖意,没有夜幕的温柔,只有明亮。
不知道小君哥此刻在做什么。
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随即又被巨大的空虚填满。
除了最初几封简短的信,再无小君哥音讯。
永明与花都,隔着的不仅是千山万水,还有这该死的白昼。
电梯平稳下行,金属厢壁映出我疲惫的脸。
写字楼大堂空旷安静,只有清洁机器人滑过光洁地砖的细微嗡鸣。
推开沉重的旋转门,一股混合着汽车尾气和干燥暖风的气流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眯了眯眼,抬头望向天空。
那轮悬挂了二十多年的“太阳”,白得刺眼,毫无温度。
突然,那恒定不变的光球表面,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黑点。
很小,像落在白纸上的墨渍。
我停下脚步,以为自己眼花了。
周围下班的人群也陆续停下脚步,有人指着天空,脸上写满困惑。
“那是什么?”
旁边一个疲劳的同事喃喃自语,公文包滑落在地都没察觉。
噗。
我听到一声闷响,又像是某种被洞穿内脏的哀鸣。
整个写字楼,不,是整个永明城,都在这声闷响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惊恐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颗巨大的“永恒”核心,那个黑点所在的位置,猛地向内塌陷收缩。
周围炽白的光芒被吮吸,扭曲着被拉扯向中心。
人造太阳的表面,金红与惨白交织的光芒剧烈地沸腾。
“不……不可能……”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声音。
这景象超出了理解,颠覆了认知。
永明的太阳,怎么会……裂开?
下一秒,我的疑问得到了最残酷的解答。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终于传来,伴随着这声巨响,“永恒”的核心彻底崩溃了。
燃烧着金红烈焰的巨大碎片,裹挟着亿万度高温的洪流,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天空被撕裂了。
钛合金的穹顶在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寸寸龟裂。
巨大的金属碎片燃烧着,拖着长长的黑烟尾迹,如同坠落的星辰,狠狠砸向下方的我们。
我只感觉心脏被人死死捏住。
脚下的地板在疯狂摇晃,玻璃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死死抓住窗框,指甲几乎要嵌进冰冷的合金里,眼睛却无法从那末日般的景象上移开。
一块直径足有数十米的巨大碎片,裹挟着焚尽一切的热浪,呼啸着砸向不远处一栋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
撞击的瞬间,没有声音,或者说,那声音被更巨大的轰鸣淹没了。
只看到那栋象征着永明繁华与效率的钢铁巨人,如同被捏碎的积木玩具,从撞击点开始,向下塌陷崩解。
破碎的太阳前方,好像有一道身影,那是……人吗?
尖叫声终于穿透了最初的死寂,从楼下,从隔壁,从四面八方涌来。
同事们满脸惊恐,跌跌撞撞地冲出,又茫然无措地挤在门口,看着窗外炼狱般的景象,发出无意义的哭喊。
“太阳……太阳炸了!”
“世界末日!是世界末日!”
“快跑啊!下楼!下楼!”
“跑啊——!”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我被人流裹挟着向前冲,高跟鞋踩掉了也顾不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恐慌。
头顶的光瀑如天河倒泻,将整个城市映照得如同白昼地狱。
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芒,空气在高温下扭曲蒸腾,发出滋滋的声响。
“小君哥……”
这个名字在混乱中脱口而出,带着哭腔。
花都的花海,他笨拙的拥抱,那句“等我”的承诺……此刻像破碎的玻璃,扎得心口生疼。
为什么没早点去找他?
为什么要在永明这个冰冷的牢笼里傻等?
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街道上狂奔。
恐慌的人群互相推搡、踩踏,哭喊声、咒骂声、汽车刺耳的警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绝望的交响。
有人被推倒在地,瞬间被后面的人潮淹没。
我死死抓住挎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试图在混乱中稳住身体。
头顶那毁灭的光瀑越来越近,灼热的气浪烤得皮肤发烫,头发卷曲发出焦糊味。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光瀑猛地一滞。
那个巨大的黑暗漩涡骤然加速旋转,边缘的幽暗流光暴涨。
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笼罩了整片天空。
我看到了一个黑洞!
狂暴的能量流被强行扭曲,然后疯狂地涌向那个不断扩大的黑洞。
黑洞贪婪地吮吸着太阳最后的余晖,将这场足以毁灭城市的灾难性余波,连同那光芒的最后痕迹,一并吞噬殆尽。
金红的烈焰、惨白的光芒、燃烧的碎片、甚至……声音和震动,在触及那个黑洞的瞬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正的黑暗降临永明城。
人群的尖叫和奔跑瞬间停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混乱。
黑暗剥夺了所有人的视觉,只剩下听觉在恐惧中被无限放大。
身边是粗重的喘息、绝望的哭嚎、身体的碰撞。
“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救命!谁踩我!”
“妈妈,妈妈你在哪?。”
“别推我!啊——!”
我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踉跄着摔倒在地。
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挎包也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
冰冷粗糙的地面紧贴着皮肤,黑暗中,无数只脚从身边慌乱地踩过,带起的风刮在脸上。
我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头,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
小君哥的脸在黑暗中浮现,那么清晰,带着花都阳光的温度。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小君哥……对不起……”
我无声地啜泣着,巨大的悲哀压过了身体的疼痛。
永明完了,我们的约定,再也无法实现了。
如果当初勇敢一点,跟他走就好了……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脚下传来,地面猛地一震。
紧接着,是岩石和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呻吟声。
我身下的地面开始剧烈地晃动、倾斜。
“地裂了!快跑啊!”
黑暗中有人凄厉地嘶喊。
人群再次炸开锅,但黑暗剥夺了方向感,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脚踝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可能是刚才摔倒时扭伤了。
我咬着牙,用没受伤的脚蹬地,拖着伤腿,凭着记忆和混乱中人群涌动的方向,拼命向印象中街边店铺的方向挪动。
轰!轰!轰!
连续的巨响如同重锤敲击在城市的骨骼上。
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倾斜的角度也越来越大。
我死死抓住旁边一根冰冷的金属栏杆,可能是路灯杆,指尖都被粗糙的锈迹磨破了。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脚下的路面正在寸寸龟裂、隆起,然后塌陷。
碎石和断裂的管道从裂开的缝隙中滚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救命!救救我!”
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很快被一阵如同巨兽咀嚼般的塌陷声吞没。
我死死抱住冰冷的栏杆,身体因为地面的倾斜几乎悬空。
脚踝的剧痛已经麻木,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双手用尽全力。
小君哥……花都的花海……我们还没一起看过永明的“夕阳”……
巨大的不甘和绝望撕扯着心脏。
就在这时,我抱着的金属杆猛地一沉。
我尖叫一声,身体失去支撑,随着断裂的路面和崩塌的土石,一起向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席卷全身。
坠落中,时间仿佛被拉长。
小君哥的笑容在眼前闪过,那么温暖,那么清晰。
花都的花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小君哥……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