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瑟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如同沉入深水的溺水者终于挣破水面。
失去了楚政控制的他,大脑皮层闪过本能的电流,让他终于自主醒了过来。
他涣散的瞳孔缓慢聚焦,倒映出黑发少年被血污浸透的身影。
某种遥远的熟悉感在混沌的脑中一闪而过,像是隔着。厚重毛玻璃,看到了模糊的剪影。
一个同样年轻,同样带着迷茫气息的少年,在某个由透明气息维持的破碎的小屋里里,曾短暂地与他相识。(第253章)。
但这记忆碎片转瞬即逝,被更强烈的陌生与危险感淹没。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本能地绷紧了肌肉,身体微微后倾。
蜷缩在冰冷的断壁残垣下,像刚从麻醉中苏醒便撞见猎枪的困兽。
吴阡夜没有动。
他站在离雷瑟三步之遥的阴影里,周身翻涌的暗影如同活物般起伏,将身后冲天火光都吸噬得黯淡无光。
那双眼睛,不再是雷瑟记忆中任何一次相遇时的模样,那里沉淀着极夜城最深沉的夜色。
他抬起手,指尖萦绕的黑暗凝成具象化的锋刃,遥遥指向雷瑟的眉心。
雷瑟的视野里,那漆黑的锋刃尖端,一点刺目的红光骤然亮起。不祥的暗红,仿佛半凝固的污血,又像地狱深处窥视的眼瞳。
猩红在吴阡夜眼中跳跃、膨胀,带着抹杀一切的纯粹意志。
“污秽的光……当灭。”
就在那凝聚着毁灭的黑暗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吴阡夜的动作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凝滞。
目光穿透了雷瑟眼中赤红激光,捕捉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茫然的底色下,翻涌着近乎绝望的痛苦。
那痛苦如此深沉,如此熟悉,像一面镜子,瞬间映照出他自己灵魂深处那道失去至亲的狰狞裂口。
根植于骨髓,与眼前这具被操控的躯壳格格不入,却又真实得刺目。
雷瑟那双赤红的瞳孔深处,仿佛有破碎的画面在闪回。
掀飞的屋顶,神明天降般的金光,
男人最后的呐喊。
那是被强行抹去,又被本能记住的失去。
千分之一秒的迟疑。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空隙,吴阡夜背后那滩尚未干涸的血泊,微微晃动了一下。
像是一面被无形手指轻轻触碰的镜面。
一道目光,清澈、好奇,带着某种跨越时空的急切期盼,毫无征兆地从那血泊的倒影中投射出来,笔直地刺入吴阡夜的感知。
是谁?
她的期冀是什么?(第35章)
它游离于当前的杀戮场,游离于他掌控的黑暗领域,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间节点的“未来”气息。
“是谁?”
吴阡夜猛地转头,沉声对着虚空质问。
裹挟着神明般的威压横扫而出。
他灰暗的瞳孔瞬间锁定了那滩血泊,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空间都刺穿。
没有回应。
只有那血泊的表面,如同承受不住这声质问蕴含的恐怖力量,“咔嚓”一声轻响,镜面般碎裂开来。
猩红的液体四散飞溅,倒影中那道清澈好奇的目光也随之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未来的某个人,无意间惊动了过去的魔神,却也在此刻,以一道期盼的目光,为雷瑟争取了一线生机。
雷瑟对危险的本能恐惧压倒了一切茫然与痛苦。
就在吴阡夜回头的刹那,雷瑟眼中那点暗红光芒骤然被求生欲点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度。
滋啦——!
没有蓄力,没有征兆。
雷瑟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赤红闪电,速度瞬间突破物理的极限,原地只留下一圈被高温瞬间气化的尘埃和肉眼可见的锥形音爆云。
空气被狂暴地电离,发出刺耳的尖啸,沿途来不及躲避的残破尸体被逸散的高温边缘扫过,瞬间碳化崩解!
亚光速。
这是雷瑟在绝境下,身体潜能被恐惧彻底激发,超越自身极限的亡命奔逃。
“冲吧,孩子。”
生死存亡之间,最熟悉的狂奔。
吴阡夜眼中寒芒一闪,身周的暗影如同沸腾的墨海,瞬间就要追索,其速度甚至能超越光线的束缚,扭曲空间进行拦截。
然而,那道赤红的尾迹仅仅延伸出不足百米,就在一片如同热浪蒸腾般的扭曲光影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凭空抹去,突兀地消失了。
没有空间波动,就像一滴水珠落入了滚烫的沙漠,蒸发得干干净净。
吴阡夜皱起了眉头。
人类的把戏,科技的把戏。
他微微蹙眉,那消失的方式过于“干净”,带着明显的人工干预痕迹,绝非自然天赋所能达成。
但他并未深究。
一个被操控的、无关紧要的棋子,逃了便逃了。
他的目标,始终是楚家宅邸深处,那罪魁祸首所在。
就在他收回目光,准备再次迈步时,前方的空气无声地荡漾开来。
一道半透明的模糊少女身影,缓缓浮现。
是[夕颜]。
她的灵体比在永明城西院时更加凝实了些,但此刻,那张清丽的脸上却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黑暗与血腥包裹、周身散发着神明般恐怖威压的黑发少年,看着他眼中沉淀的冰冷与仇恨,几乎无法将他和记忆中那个吴阡夜联系起来。
他们约定在眷顾之日相见,可眼前这踏着尸山血海、眼中只剩下毁灭的身影,与她所期待的重逢景象天差地别。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将那个少年变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吴阡夜在她出现的瞬间,微微抬起了头。
那双沉淀着无尽夜色的灰暗瞳孔,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穿透了她作为“观众”的虚无状态,精准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了她的灵体之上。
他……看得见她?!
这怎么可能?!
她是游离于这个时空之外的幽灵,是附着在历史画卷上的尘埃,是连神明以外都难以察觉的“观众”。为
什么他能看见?为什么他的目光能如此直接地落在她的身上?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夕颜]混乱的脑海。
观众[吴阡夜]的灵体……去了哪里?
难道……它回归了?回归到了三年前,这具属于他自己的躯体之中?
所以眼前这个散发着神明气息、满身杀孽的吴阡夜,不仅仅是三年前的他,更是融合了未来“观众”意识的存在?
这究竟是时空的错乱,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恐怖融合?
他眼中那滔天的仇恨,是否也包含了未来所知的、更深的真相?
吴阡夜的目光在[夕颜]的灵体上停留了片刻。
目光极其复杂,翻涌着仇恨的暗流,却又在最深处,似乎被什么极其柔软的东西牵绊了一下,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克制。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烙印,即使被神明的意志和滔天的恨意覆盖,也无法彻底抹去。
他不会伤害她。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的迷雾,带着无尽的疑问和沉重的负担。
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楚家宅邸深处的楼阁,周身的暗影再次汹涌澎湃,如同择人而噬的深渊巨口,迈步向前。
[夕颜]的灵体僵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只穿过一片虚无的空气。
她看着那个决绝而去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踏入更深的血火地狱,心中翻江倒海。
她想开口,想问他发生了什么,想问他是否还记得他们的约定,想问他为何带着如此巨大的仇恨归来……
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无声的震颤,消散在充斥着血腥与焦糊味的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