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阡夜抱着江陌月冲出,迎面撞上的不是极夜城熟悉的阴冷夜风,而是滚烫粘腻的血腥风暴。
脚下漆黑而冰冷的陌月路,这条承载过他无数记忆的东西横轴,此刻成了铺满碎肉与断肢的修罗道。
深红液体在黑色石缝间肆意流淌,汇聚成蜿蜒的小溪,倒映着上方被蒙在血雾中的孤寂领主庙。
“呃啊——!”
左侧巷口,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眼球暴突,喉咙被昔日工友用锈迹斑斑的钢管捅穿,漏气声混合着血沫喷溅。
男人双手徒劳地抓着钢管,身体像离水的鱼般剧烈抽搐,最终被对方狞笑着狠狠掼在墙上,颅骨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叛徒!你是恶魔的走狗!”
嘶吼声来自不远处一个挥舞菜刀的妇人,她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面那个被她砍得面目全非的邻居的。
菜刀卷了刃,每一次劈砍都带起骨屑和碎肉,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疯狂地重复着砍杀的动作,直到对方彻底瘫软。
吴阡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
他灰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眼前这炼狱景象中,夹杂着更为刺目的存在。
一群穿着极夜一中校服的少年少女。
他们本该是今日受领主眷顾,觉醒天赋,开启人生新篇章的幸运儿。
然而此刻,他们稚嫩的脸上只剩下被彻底扭曲的疯狂,正用刚刚获得的力量,进行着最原始的杀戮。
“死!都去死!”
一个瘦高男生嘶吼着,双臂张开,脚下的影子如同沸腾的墨汁般疯狂涌动、拉长,化作数条粗壮的漆黑触手【影动】。
触手闪电般卷住旁边一个试图逃跑的妇人,在她凄厉的尖叫中猛地收紧!
骨骼碎裂的“咔嚓”声令人牙酸,妇人身体瞬间被勒成诡异的形状,软软垂下。
“拦住他!”
另一个矮胖男生双目赤红,双手虚握,掌心瞬间凝聚起一团高速旋转的黑色气流。
他猛地将气流推向一个试图用【暗闪】电弧反击的同学。
两股力量在空中碰撞,发出沉闷的爆鸣。
被击中的少年惨叫着倒飞出去,胸口焦黑一片,电弧在他身上乱窜,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我的!都是我的!”
一个女生尖叫着,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时隐时现。
她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一个没有觉醒天赋的老人身后,手中不知从哪捡来的半截钢筋,带着残忍的笑意,狠狠捅进了老人的后心。
老人身体猛地一僵,浑浊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缓缓栽倒在地。
混乱中,一个觉醒【暗甲】、皮肤覆盖着粗糙黑色角质层的男生,正咆哮着用身体撞向一个试图用【影沼】困住他的同伴。
泥沼般的阴影缠上他的双腿,却被他蛮横地撕开。
他冲到对方面前,覆盖黑甲的拳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对方毫无防护的脸上。
头颅如同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溅了他一身,他却发出野兽般的狂笑。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吴阡夜的心脏。
他看到那个两年前曾在校门口羞涩递情书给女同学的腼腆学弟,此刻正用【暗视】天赋死死盯着一个抱着婴儿蜷缩在角落的妇女,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看到那个总爱在课堂上偷偷画画的文艺委员,指尖跳跃着无数细小的黑色细刃,狞笑着将它们射向一个试图将孩子狠狠砸下地面的父亲……
“滚开!都给我滚开!”
吴阡夜喉咙里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声音沙哑撕裂。
他不能停,小陌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温热的液体正透过他的指缝不断渗出,浸透了他的前襟。
他抱着江陌月,如同逆流而上的孤舟,在疯狂的人潮中艰难穿行。
体内【气师】功法疯狂运转,丹田处那团温润的气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压缩,爆发出澎湃的力量。
“呼——!”
他左足猛然踏地,纯粹的斥力爆发,以他落脚点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透明环形气浪轰然扩散。
气浪柔和却沛然莫御,如同无形的巨手,将前方挡路的,陷入疯狂互殴的十几个路人连同几个觉醒天赋的学生猛地推开!
人群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踉跄着向两侧倒去,瞬间清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没有骨折声,没有惨叫声,只有被推开的闷哼和摔倒的扑通声。
吴阡夜对力量的掌控妙到毫巅,气浪只推开阻碍,并未伤人分毫。
然而,这短暂的清空只维持了一瞬。
“杀了他!他是恶魔的同伙!”
被推开的人群中,有人指着吴阡夜嘶声尖叫。
刚刚还互相撕咬的人们,此刻竟将矛头一致对准了他。
几个觉醒天赋的学生更是调转方向,【影动】的触手、【黑风】的黑气、【暗闪】的电弧,齐齐向他轰来!
吴阡夜眼中血丝密布,牙关紧咬,腮帮肌肉绷紧如岩石。
愤怒在胸腔里奔涌,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但他不想还手。
这些人,这些学生,他们只是被那该死的“低语”控制了。
他们是是小陌的同学,是极夜的子民,自己的同胞。
“开!”
他右臂环抱江陌月,左手并指如剑,闪电般在身前划出一个浑圆的轨迹。
指尖过处,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青色气墙瞬间成型。
噗噗噗!
影触、黑风、电弧狠狠撞在气墙之上,气墙剧烈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泛起密集的涟漪,却顽强地没有破碎。
巨大的冲击力透过气墙传来,震得吴阡夜气血翻腾,喉头一甜,被他强行咽下。
他借力向后急退,足尖在血泊中一点,留下浅浅的涟漪,身体已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出数丈。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身后是疯狂的呐喊和追击的脚步。
吴阡夜不再恋战,也无力再战。
他全部的心神都系在怀中气息奄奄的妹妹身上。
他将【气师】功法中关于“御风”、“疾行”的奥义催动到极致。
足底涌泉穴仿佛化为两个微小的风眼,丝丝缕缕精纯的气流喷薄而出,缠绕上他的双腿。
他每一步踏出,都轻盈得仿佛不沾地,又快得拉出道道残影。
街道两旁的残破建筑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色块。
呼啸的风声灌入耳中,却压不住身后越来越近的疯狂嘶吼和前方不断涌现的新的杀戮场景。
他看到昔日和蔼的杂货店老板,用秤砣砸碎了熟客的脑袋;他看到相濡以沫的老夫妻,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目眦欲裂;他看到觉醒天赋的少年,冷笑着指引同伴,用无边的黑暗将一个尖叫的小女孩缓缓吞噬……
每一次看到新的惨剧,吴阡夜的心脏就像被利爪狠狠攥紧。
他只能跑,拼命地跑,将所有的愤怒、悲痛、无力感都化作脚下奔涌的气流。
他不断挥掌,推出柔和却坚韧的气劲,将挡路的疯狂人群推开,如同分开汹涌而污浊的潮水。
每一次推开,都像是在他心上剜了一刀。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极夜做错了什么?这些无辜的人又做错了什么?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脊椎,试图将他拖入深渊。
但他低头,看到江陌月苍白如纸的小脸,感受到她微弱却依旧存在的呼吸,那冰冷的绝望便被一股源自骨髓的执念狠狠撕碎。
不能停!绝不能停!
领主庙那巍峨的轮廓,终于在血与火的尽头显现。
通往山顶的石阶,如同一条染血的通天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