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晨雾还没散尽时,清玄已经帮着娘把客栈后院的柴垛码齐了。王寡妇——不,如今他该叫娘为林秀了——正蹲在灶台边煎药,陶罐里的草药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味飘在院里。
“清玄,你过来。”林秀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她眼角的细纹格外清晰,“昨天你看的那个木盒,里面还有些东西,或许你该瞧瞧。”
清玄跟着娘走进里屋。窗台上的旧木盒敞着,除了前日见过的几页信纸,底下还压着个蓝布包。林秀解开布包的结,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物——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还留着块淡淡的墨渍。
“这是你爹的衣裳。”林秀的指尖轻轻抚过衣襟,“他当年是个教书先生,总爱穿这件长衫。你出生那年,他在袖口绣了朵小梅花,说要跟我的胎记配成对。”
清玄拿起长衫,指尖触到袖口细密的针脚时,忽然摸到里面藏着硬物。他小心拆开缝边,掉出个油纸包,里面裹着三封信,信纸边缘都被虫蛀得发毛了。
“这……我竟从没发现。”林秀凑过来看,眼里满是诧异,“当年整理他遗物时,只以为这衣裳是寻常物什。”
第一封信的字迹有些潦草,想来是急着写就的:“秀,乱兵已过青石镇,我托张掌柜送你带清玄往南走。切记,莫回头,莫寻我。木牌你留好,待清玄长大,凭它找你。我若能活,定去青溪镇寻你们——那里有你爱吃的糖糕铺。”
清玄的指尖微微发颤。原来当年不是娘不得已丢下他,是爹早就安排好了退路。他想起师父说过,捡到他时,他襁褓里除了木牌,还有块掰碎的糖糕——想来是娘走得急,顺手塞进去的。
第二封信写得极短,墨迹都晕开了,像是写时落了泪:“秀,我在往青溪镇去的路上。听闻你嫁了撑船的王大哥,也好,他是个老实人,能护着你。清玄若安好,便不必让他知我旧事。我这身子,怕是熬不到见你们了。”
“嫁王大哥是后来的事了……”林秀抹了把泪,声音哽咽,“当年我被冲散后,大病一场,是你王大伯救了我。他知道我心里有牵挂,从不说破,只说‘等你想找了,我陪你去’。”她顿了顿,望着窗外的晨雾,“去年他翻船时,最后一句话还在说‘别让清玄知道我不是他亲爹,免得他心里膈应’。”
清玄喉头发紧,说不出话。他想起前日那孩子烧得昏沉时,王大伯的遗孀抱着孩子,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原来那孩子是他的继弟,而他素未谋面的继父,竟替他守护了娘这么多年。
第三封信没有落款,只在末尾画了朵梅花,与木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清玄吾儿,若你见此信,想必已找到你娘。爹这一生,愧于你们母子。但你要记得,世间事,有舍才有得。你娘腕上的梅花胎记,是我当年亲手画了样子,让银匠刻在簪上的。那半朵残梅,原是想等你长大,让你补全——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你娘的好日子,该来了。”
信读到最后,林秀已经泣不成声。清玄扶着娘的肩,看见她鬓角的银簪在晨光里闪着光,簪头的半朵梅花,像是忽然有了温度。
“对了,你王大伯生前总说,他撑船时在江里捞到个木匣子,里面除了几件旧银器,还有块刻着‘念安’的木牌。”林秀忽然想起什么,“他说看着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就收在床板下了。”
清玄跟着娘走到里屋床前,掀开床板,果然看见个积了灰的木匣子。打开时,里面除了几件银饰,赫然躺着块木牌——与他怀里的那方,竟是一对。两块木牌合在一起,背面的梅花纹路严丝合缝,正好拼成一朵完整的寒梅。
“原来你爹当年,是把木牌分成了两块。”林秀把两块木牌并在一起,泪水滴在牌面上,晕开了上面的刻痕,“他是怕万一有人截走,至少能留一块给你认亲。”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药铺老板挑着担子走过,看见清玄在院里,笑着喊:“清玄小哥,你继弟的烧退了吧?我今早采了些新的枇杷叶,熬水治咳嗽正好,给你送些来。”
清玄接过药筐,看见里面除了枇杷叶,还有几个红彤彤的山楂果。“老板,这太客气了。”
“客气啥?”药铺老板挠了挠头,“前儿个我家娃也发烧,还是你娘送了柴胡散来。再说了,镇上谁不知道王嫂子是好人?当年我爹生病没钱抓药,还是她赊给我的。”
清玄望着药铺老板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前日他说“王寡妇不祥”时的尖刻——原来人间的嘴,既能说刻薄话,也能藏着热乎心。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了,青溪镇的石板路上热闹起来。卖糖糕的吆喝声从街头飘来,林秀擦了擦泪,拉着清玄的手往外走:“走,娘带你去吃糖糕。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都要啃得满脸都是糖渣。”
清玄跟着娘走在石板路上,怀里的两块木牌合在一起,沉甸甸的。他想起爹信里写的“世间事,有舍才有得”——爹舍了性命护他们母子,娘舍了安稳寻他多年,而他舍了山中清修,终在这烟火小镇里,找到了最珍贵的归处。
糖糕铺的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娘笑着递过两个热乎乎的糖糕:“王嫂子,这是你儿子?瞧着一表人才的。”
“是我儿清玄,找了我好多年。”林秀的声音里带着笑,眼角却又湿了。
清玄咬了口糖糕,甜糯的滋味从舌尖漫开。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日头正好,暖得人心头发烫。或许寻亲的路还没走完——爹的旧事,娘这些年的苦,都等着他慢慢听。但此刻,有糖糕的甜,有娘的手温,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