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的雪下得急,青石板路结了层薄冰。沈砚刚把药铺门板上了一半,就见阿香扶着个老妇人进来,妇人裹着件打补丁的棉袄,怀里揣个黑陶瓦罐,罐口用布巾扎得紧实。
“沈先生,求您看看这个。”老妇人声音发颤,解开布巾时,一股寒气从罐里冒出来——罐底铺着层霜花,霜下埋着十几株枯干的草,根茎处缠着细麻线,线头上系着个褪色的红绳结。
沈砚捏起一株细看,草茎上有三道环形的刻痕,正是陈跛子信里提过的“醒心草”。只是这株的根须比寻常的粗,断面泛着淡淡的紫。
“这是……”
“是黑风口的老王头托我带的。”老妇人抹了把脸,“他说您见了这个,就知道该去后山破庙了。还说,瓦罐里的霜不能化,化了就露了痕迹。”
阿香端来热茶,见老妇人冻得手直抖,忍不住问:“老王头是谁?”
“是陈先生的旧识,守着黑风口的药圃快二十年了。”沈砚指尖碰了碰罐壁的霜花,冰凉刺骨,“他怎么不自己来?”
“上月山里起了雪灾,他摔断了腿,怕是……”老妇人低下头,声音轻了,“他让我带话,说青云堂的人上周去了黑风口,把药圃刨得乱七八糟,就为找这个。”
沈砚把瓦罐放进柜台下的木箱,铺了层干稻草:“您先在铺里歇着,我去去就回。”他取了枣木杖——那是陈跛子留下的,杖头的山茶雕纹被摩挲得发亮——又揣了把短刀,推门走进雪幕里。
后山破庙的门轴早锈了,推时发出“吱呀”的响。殿里积着厚灰,神龛下却有堆新烧的灰烬,旁边放着个缺了口的瓷碗,碗底还留着药渣。沈砚用杖头拨开灰烬,见里面埋着块烧焦的木牌,上面刻着“漕运”二字,正是当年码头账房的标记。
“沈先生倒是来得快。”
殿外传来脚步声,赵掌柜裹着貂皮大氅站在雪地里,身后跟着两个带刀的汉子。他手里把玩着个青铜烟杆,烟锅上的纹路和沈砚父亲留下的那支一模一样。
“赵掌柜怎么也有雅兴,冒雪来破庙?”沈砚握紧了枣木杖。
“来找样东西。”赵掌柜笑了笑,烟杆指向神龛,“陈跛子藏的账册,该交出来了。”他身后的汉子往前一步,刀柄在雪光里泛着冷光。
沈砚往神龛后退了半步,指尖摸到个凸起——是块松动的砖。他突然想起陈跛子信里的话:“醒心草的根须里藏着账册的下落”,而瓦罐里的醒心草,根须缠着的红绳结,和神龛砖缝里露出的线头正好能对上。
“账册不在我这。”沈砚的手按在砖上,“但我知道,光绪三十一年漕运码头的火,是谁放的。”
赵掌柜的脸色沉了沉:“沈先生莫要胡言。”
“是不是胡言,问问你侄子就知道了。”沈砚猛地抽出短刀,挑开神龛后的砖——里面没有账册,只有个油纸包,包着半块烧变形的银锁,锁上刻着“赵”字,正是当年赵掌柜侄子随身带的信物。
雪越下越大,落进破庙的窗棂,在地上积成薄薄的一层。赵掌柜看着银锁,烟杆“当啷”掉在雪地里:“你……”
“老王头在黑风口找到了这个,”沈砚把银锁揣进怀里,“他还说,当年你派去刨药圃的人,已经把你供出来了。”
殿外突然传来马蹄声,是县里的捕快。阿香不知何时回了城,竟把官差请来了。赵掌柜的脸在雪光里白得像纸,看着沈砚手里的枣木杖,突然笑了:“陈跛子当年没说错,你果然护得住。”
捕快涌进破庙时,赵掌柜却猛地撞向神龛的柱子。沈砚伸手去拉,只抓住他一片衣角——衣角里掉出个小瓷瓶,和沈砚埋在后院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瓶身上的山茶纹,被人用刀划得稀烂。
雪还在下,沈砚走出破庙时,见阿香站在雪地里,手里捧着那个黑陶瓦罐。罐里的霜已经化了,露出醒心草根须里缠的细纸——是半页账册,上面记着“光绪三十一年,赵掌柜托漕运私运鸦片二十箱”。
“沈先生,”阿香把纸递给她,“这才是老王头要您看的吧?”
沈砚点点头,把纸折好放进怀里。枣木杖敲在结冰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像是在回应多年前黑风口的那场雨,又像是在应和陈跛子信里的话——有些东西,终究是护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