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江南,雨总下得缠绵。药铺的屋檐垂着雨帘,沈砚正翻晒新收的当归,忽闻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几声怯生生的童音:“先生……能给点药吗?”
他抬头,见门槛边站着个穿补丁棉袄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手里牵着个更小的女童。女童脸蛋白得像纸,鼻尖却泛着红,正不住地咳嗽,每咳一声,瘦小的肩膀就抖一下。
“哪里不舒服?”沈砚放下竹耙,蹲下身。男孩把妹妹往身后藏了藏,小声说:“阿妹咳了三天了,夜里总哭,俺娘说……说家里没钱抓药。”他攥着衣角,指缝里还沾着泥,“俺们不是来偷的,俺帮先生扫院子,能换点药不?”
沈砚摸了摸女童的额头,不烫,只是喉咙里有痰音。他起身往药柜走,取了川贝、杏仁,又抓了把晒干的枇杷叶:“不用扫院子,这些药拿去,用水煎了,早晚各一次。”
男孩接过纸包,却不肯走,踮着脚往柜台里瞅:“先生,俺能再要块糖吗?阿妹怕苦。”沈砚一怔,想起内堂的糖罐里还有些桂花糖,是阿香上次做的。他拿了两块,用油纸包好递过去。
女童接过糖,小声说了句“谢谢先生”,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男孩拉着她往外跑,雨帘里,两人的身影渐渐变小,还能听见男孩的声音:“慢点跑,别摔了,药要拿好……”
傍晚雨停时,老周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个竹篮:“方才在巷口见着那两个孩子,他娘正给人缝浆洗的衣裳,说孩子喝了药,咳嗽轻多了。”他掀开篮盖,里面是几个热乎乎的红薯,“这是他娘硬塞给我的,说谢先生的药。”
沈砚拿起个红薯,外皮焦脆,掰开时冒着白气,甜香漫了满店。正吃着,门外又传来童声,这次却带了几分雀跃:“先生!俺们来还糖纸啦!”
还是那两个孩子。男孩手里捧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女童则举着一小束野菊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俺娘说,不能白拿先生的东西。”男孩把油纸递过来,“这糖纸俺们洗干净了,能还给先生装东西。”女童把花塞进沈砚手里,仰着脸笑:“先生,花好看。”
沈砚看着手里的野菊花,黄灿灿的,像撒了把小太阳。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师父上山采药,也总爱摘些野花野草,师父从不嫌烦,还会教他认花的名字。
“你们叫什么名字?”沈砚问。男孩挺了挺胸膛:“俺叫石头,俺妹叫丫丫。”丫丫拽了拽哥哥的衣角,小声说:“先生,俺明天还能来吗?俺想看看药铺里的小葫芦。”
沈砚指了指柜台角落的几个药葫芦:“当然能。明天来,我教你们认当归和黄芪,好不好?”石头和丫丫异口同声地应着“好”,童声清脆,像雨后天晴的风铃。
夜里关店时,沈砚把那束野菊花插进了窗台上的青瓷瓶里。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花影落在“定魂散补遗”的封面上,竟有几分温软。他想起石头递油纸时沾着泥的手指,想起丫丫笑起来时露出的小虎牙,忽然觉得,这药铺的烟火气,原是藏在这些细碎的暖意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