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的雪下了三天三夜。沈砚和清玄裹着厚裘,在山坳里找到那处半塌的石屋时,檐角的冰棱已垂得有半尺长。石屋门是用松木板钉的,门板上刻着半朵山茶,与陈跛子那根枣木杖上的纹样如出一辙。
“就是这儿了。”清玄呵着白气,伸手推门板。木板朽得厉害,一推就裂了道缝,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沈砚举着风灯往里照,只见墙角堆着些干草,草堆旁倒着个陶瓮,瓮口结着层薄冰。
“醒心草喜阴湿,陈先生既留了话,多半藏在背阴处。”沈砚踏过地上的积雪,走到石屋西侧。那里有面石墙没塌,墙根处凿着个半人高的洞,洞口用石板盖着,板上压着块带刻痕的石头——刻的还是山茶。
清玄搬开石板,一股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洞里铺着层干松针,松针上放着个木盒,盒上的铜锁已经锈死。沈砚从怀里摸出把小锉刀,慢慢磨着锁芯,磨了半刻钟,“咔嗒”一声,锁开了。
盒里铺着油纸,油纸下是包干草,草叶细长,叶尖带点紫晕——正是醒心草。草旁还压着张纸,是陈跛子的字迹,墨迹已有些模糊:“光绪三十一年春,终得醒心草。闻沈兄家眷在江南,欲送草南下,怎奈腿疾加重,恐难成行。若有后人来此,取草去江南,了沈兄当年‘定魂散救世人’之愿。”
“爹的愿……”清玄捏着那张纸,指腹蹭过“沈兄”二字,“原来爹当年做药,不只是为了糊口。”
沈砚将醒心草小心包好,放进怀里贴身的地方。风灯的光晃了晃,他瞥见洞角还有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件旧棉袍,袍角绣着朵完整的山茶,针脚和他襁褓上的如出一辙。棉袍里缝着个小袋,袋里装着半张药方,正是“定魂散”的全方,末尾注着:“配醒心草三钱,水煎服,可解大烟之瘾。”
“全了。”沈砚把药方折好,和陈跛子的信放在一起,“陈先生守了这草十几年,总算没白等。”
两人收拾好东西,正要出门,忽听石屋外有脚步声。沈砚吹灭风灯,拉着清玄躲到草堆后。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手里举着灯笼,照得石屋里亮如白昼。
“大哥,你说那陈跛子真藏了宝贝?”一个汉子搓着手,往墙角瞅。
“管他藏啥,这黑风口就这一处能避雪。”另一个汉子踢了踢地上的陶瓮,“先烤烤火,等雪小了再走。”
两人在石屋中间堆起柴火,火光照得他们腰间的刀鞘发亮。沈砚眯起眼——刀鞘上刻着个“魏”字,是江南魏家的人。魏家做药材生意,去年曾派人来清玄药铺,想买走沈怀安留下的药书,被他拒了。
“听说沈怀安的儿子也在找陈跛子的东西。”一个汉子往火里添了根柴,“魏老板说了,见了就杀,不留活口。”
“那小子能找到这儿?黑风口这鬼地方,雪大点就能埋人。”
“不好说,听说他带了个小的,看着像个药童……”
话没说完,清玄的手猛地攥紧了沈砚的袖子。沈砚按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别出声。他慢慢摸向靴筒里的短刀,刀是离开药铺时磨的,刃口泛着冷光。
柴火噼啪地烧着,雪还在下。沈砚盯着那两个汉子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他想起陈跛子信里的话,想起爹娘的牌位,想起清玄鼻尖的灰。有些事,躲不过,就得接。
风突然大了,吹得门板“哐当”响。一个汉子起身去关门,就在他背过身的瞬间,沈砚猛地窜出去,短刀划破寒风,直刺另一个汉子的后心。那汉子哼都没哼一声,倒在雪地里。去关门的汉子回头,刚要拔刀,清玄抓起地上的陶瓮,狠狠砸在他头上。陶瓮碎了,汉子应声倒地。
雪沫从门板的缝里飘进来,落在沈砚的脸上,有点凉。他扶起清玄,见他手在抖,却紧紧攥着那半包醒心草。
“哥,我没怕。”清玄的声音有点哑,“爹说过,做药人,得有几分硬气。”
沈砚摸了摸他的头,把棉袍披在他身上。风灯重新点起来,光透过雪雾,在石屋外映出片暖黄。他看着地上的两个汉子,又看了看怀里的醒心草,突然觉得,这黑风口的雪,好像没那么冷了。
“走,回家。”他提起风灯,枣木杖在雪地里敲出一串清晰的声响,“江南的病人,还等着‘定魂散’呢。”
石屋的门没关,风卷着雪进来,吹得柴火明明灭灭。桌上的木盒敞着,里面的醒心草已经不见,只留下一张纸,在风里轻轻动着,上面的“山茶”二字,被灯光照得格外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