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药坊浸在露水里,沈砚借着檐下灯笼的光翻查药柜,指尖拂过一排排贴着标签的瓷瓶,停在标着“辰砂”的罐子前。罐口封着的油纸有些松,他掀开时,闻到一丝极淡的异香——不是辰砂该有的矿物气,倒像掺了点“迷迭”的味道,那是秦仲山前几日来寻“定魂散”时,袖角沾过的香。
“哥,还没睡?”清玄端着盏油灯从里屋出来,灯芯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药柜上,忽长忽短,“我刚把师父留下的方子按年份理了理,你说的那张‘定魂散’,在民国二十五年的册子里,旁边还夹着张便签。”
沈砚接过他递来的蓝布册子,指尖捻开泛黄的便签。上面是师父潦草的字迹:“仲山弟言,辰砂易寻,‘回魂草’难觅,嘱怀安兄慎藏。” 末尾的日期,正是沈家药铺出事前一个月。
“回魂草?”清玄凑过来看,眉头拧成个疙瘩,“咱药坊的药谱里没这味药,莫不是别名?”
“不是别名。”沈砚把便签压在药柜上,转身去翻墙角的旧木箱——那是林先生上次送来的,除了案卷,还有些沈怀安当年的行医笔记。箱底压着本牛皮笔记本,扉页写着“怀安杂记”,翻到中间一页,果然提了“回魂草”:“与仲山论药,谈及‘回魂草’生于断龙崖,可解‘定魂散’之滞,然性烈,需配辰州朱砂中和。仲山欲借观,念及旧情,允之,嘱三日后还。”
下面的字迹被水渍晕得模糊,隐约能辨出“夜归,见窗隙人影,疑……”后面便没了。
“断龙崖在青城山北坡,我小时候跟师父去过,那地方崖壁陡,草长得比人高。”清玄捏着笔记本的边角,“秦仲山当年问方子,怕不只是要‘定魂散’,是想找‘回魂草’的下落?”
沈砚没应声,指尖敲了敲“辰州朱砂”几个字。前几日秦仲山来,除了问方子,还特意提过“近来辰砂价涨,沈小哥这儿的辰砂看着成色好”,当时他只当是寻常寒暄,如今想来,对方怕是早盯上了药坊的辰砂——毕竟按笔记里说的,只有辰州朱砂能配回魂草。
正琢磨着,院门外传来轻叩声,笃笃三下,停了停,又敲三下。这是林先生约好的暗号,沈砚吹灭油灯,清玄快手把笔记本塞回木箱,两人摸黑走到门边。
开门时,林先生手里攥着个布包,脸色比往日沉:“刚从巡捕房的老档案里翻到的,秦仲山当年离开前,在城西租过个小院,邻居说,他常半夜往外运东西,裹得严严实实的,有次掉了个角,露出来的是个陶罐子,跟你药坊里装辰砂的罐子一个样。”
他把布包递过来,里面是个巴掌大的陶片,边缘沾着点暗红色的粉末。沈砚捻起一点凑到鼻尖闻,那点异香更浓了——正是辰砂罐里掺的迷迭香。
“他当年没找到方子,也没拿到足够的辰砂,所以没敢去断龙崖。”沈砚把陶片放回布包,“现在他知道方子在咱这儿,又摸清了药坊有辰砂,怕是要动手了。”
“断龙崖那边我熟,要不我明天先过去看看?”清玄攥了攥拳,“说不定能找到他留下的痕迹。”
沈砚摇头:“他既然敢来寻药,肯定防着咱们。你去了反倒打草惊蛇。”他顿了顿,看向林先生,“林先生,您知道秦仲山现在住哪儿吗?”
“听巡捕房的老伙计说,他在城南租了个带院子的民房,离码头近。”林先生从袖里摸出张纸条,上面画着简单的路线,“那地方鱼龙混杂,晚上不好靠近,白天倒能借着买菜的由头去看看。”
清玄突然扯了扯沈砚的袖子,指了指药坊后墙:“哥,你看那墙根——”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墙根的草丛。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泥团,泥团上插着根草茎,草茎顶端系着片干枯的回魂草叶子——正是笔记里画的模样。
“他这是在递话。”沈砚走过去捡起泥团,泥里裹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崖边见。”
清玄捏着那片回魂草叶子,指尖发紧:“他明知道我们起疑了,还敢约?”
“他笃定我们想知道爹娘的事。”沈砚把纸条揉碎,“也笃定我们不敢让巡捕插手——这些旧案牵扯太多,闹大了,怕是会惊着暗处其他人。”
檐下的灯笼被风晃了晃,光落在三人脸上,各有各的沉。林先生叹了口气:“要去也得做足准备,断龙崖那边地势险,我年轻时去过一次,半山腰有个旧道观,能落脚,你们要是去,先去那儿躲着看动静。”
清玄把回魂草叶子夹进笔记本,抬头看沈砚时,眼里又有了那日说“一起去”的硬气:“哥,明天我跟你去。他约崖边,肯定没安好心,但咱兄弟俩凑成对,总比单打独斗强。”
沈砚没反驳,伸手把药柜上的辰砂罐收进怀里——罐里的辰砂掺了迷迭香,正好能当幌子。他想起沈怀安笔记里的话,“辰砂中和回魂草之烈”,或许秦仲山要的不只是草,是配好的“药”,而这掺了东西的辰砂,正好能探探他的底。
天快亮时,露水压弯了药坊的竹帘。清玄把师父留下的短刀别在腰上,沈砚则把那枚铜哨子攥在手里——哨子的刻痕硌着掌心,像很多年前青城山的石阶,小清玄凿着字,风里飘着松针的香。
“走了。”沈砚推开门,晨光漫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去把该问的,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