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三遍时,药铺前堂的门板被轻轻敲了三下。不是寻常主顾的急声,倒像是暗号——笃、笃笃,间隔匀得像钟摆。
沈砚正帮清玄收拾后院的药渣,听见声响时,指尖刚把晒干的艾草捆扎好。他直起身,看了眼西厢房——秦仲山喝了醒神汤后靠在榻上打盹,眉头却没松过,指缝间还攥着片薄荷叶。
“我去看看。”沈砚把艾草放在竹筐里,往围裙上擦了擦手。刚走到前堂,门板又响了,还是那三下节奏。他没直接开门,先凑到门缝往外看——巷口的青石板路上空着,晨雾把街对面的幌子泡得发白,只有只灰雀停在对面茶馆的檐角,歪着头啄羽毛。
“谁?”他低声问。
门外静了片刻,传来极轻的一声哨响——不是铜哨的脆音,是用唇齿吹的,调子跟沈砚衣袋里那枚哨子唤鸽子时的调门一模一样。
沈砚心里一动,拔了门闩。门板拉开条缝,没人。只有块用布包着的东西放在门槛边,布是深灰的,跟昨日秦仲山药箱外层的布料一个质地。
他弯腰拾起来,布包沉甸甸的。刚要打开,檐角的灰雀突然扑棱棱飞走了,翅膀扫过窗棂的声音里,混着远处马蹄踏石板的动静——不轻,像是有好几匹马,正往这条巷子里来。
“哥,怎么了?”清玄从后院跑出来,手里还捏着把药杵,“我听见马蹄声,像是……”
“把这个拿进去,藏好。”沈砚把布包塞给清玄,指了指西厢房,“别让秦先生看见。你去后院把那扇通往后街的小门锁打开,我去应付。”
清玄刚往后院跑,巷口就拐进来几匹马。为首的是个穿黑短褂的汉子,脸膛黢黑,腰间别着把驳壳枪,枪套上的铜扣在晨雾里闪着冷光。他勒住马,目光扫过药铺的门板,最后落在沈砚身上。
“你是这药铺的?”汉子开口,声音粗哑,像磨过的砂石。
“是,我是坐馆的大夫。”沈砚站在门内,手悄悄按在柜台下的暗格上——那里放着把裁药的银刀,“几位是看病还是抓药?”
“不看病,找人。”汉子翻身下马,身后几个兵卒也跟着下来,把药铺门口堵得严实,“有没有见过个白头发的老头,背着个黑药箱?姓秦。”
果然是找秦仲山的。沈砚心里有数,脸上却没露声色:“姓秦的老先生?倒是有,前几日来抓过安神的药,不过是前天下午走的,说要去城外的庄子上瞧个病人。”
“去了城外?”汉子挑眉,往铺子里瞟了眼,“你确定?有人看见他昨儿还进了你这铺子。”
“许是看错了吧。”沈砚拿起柜台上的药碾子,慢悠悠地转着,“这附近药铺就我一家,来抓药的老头多,白头发的也不止秦先生一个。几位要是不信,自管搜。”
他这话放得敞亮,汉子反倒犹豫了——陆司令只说让把秦仲山带回去,没说要把事闹大,要是搜不出人,反倒落个扰民的名声,回头司令那边不好交代。
正僵持着,后院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瓦罐掉在地上碎了。汉子眼睛一眯:“后面是什么人?”
“是我师弟,笨手笨脚的,许是打翻了药罐。”沈砚笑得自然,手里的药碾子却没停,“后院堆的都是药草,几位要是不放心,我陪你们去看看?”
汉子没动,只是朝身边一个兵卒使了个眼色。那兵卒往后院走,刚到月亮门边,就被清玄堵着了——他手里还端着个破了口的瓦罐,罐底的药汁正往地上淌,溅了他满裤脚。
“这位爷,您往哪儿去?”清玄眨着眼,一脸茫然,“后院是熬药的地方,药渣子堆得乱,别绊着您。”
兵卒看他年纪小,又是副傻气模样,皱了皱眉,回头看汉子。汉子盯着沈砚手里的药碾子——碾槽里是晒干的合欢皮,正被碾得粉碎,确实是安神的药。他哼了声:“要是让我们查到秦仲山藏在你这儿,这铺子可就保不住了。”
“不敢欺瞒各位。”沈砚停下药碾子,“要是真见着秦先生,我自会告诉各位他的去向。”
汉子又瞪了他两眼,翻身上马:“走。”
马蹄声渐远,沈砚才松了口气,转身往后院走。清玄正蹲在地上捡瓦罐碎片,见他进来,压低声音:“布包我藏在灶膛底下的灰里了,他们没发现。”
沈砚点头,走到西厢房门口。秦仲山不知何时醒了,正扒着门框往外看,脸色比刚才更白:“是陆司令的人……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沈砚没答,走到灶膛边,用火钳扒开冷灰,把布包夹了出来。布上沾着灰,他拍了拍,打开——里面不是别的,是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个“陆”字,字缝里嵌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
“这是……”清玄凑过来。
“陆司令老宅的令牌。”秦仲山忽然开口,声音发颤,“当年他老宅的护院都带着这个,凭牌才能进后院——那疯女儿就关在后院的阁楼里。”
沈砚捏着木牌,指腹蹭过那个“陆”字。刚才门外吹哨的人,故意把这东西送来,是想让他们去老宅?还是在提醒什么?
正想着,衣袋里的铜哨子突然发烫似的硌了下掌心。他猛地想起秦仲山昨晚的话——当年父亲的铜哨,是用来唤信鸽的。难道……
“清玄,去把前几日买的那只信鸽抱来。”沈砚转身往外走。
清玄愣了下,赶紧去柴房抱鸽子。那鸽子是前日买的,本想养着解闷,此刻被沈砚捧在手里,不安地扑了扑翅膀。沈砚从怀里摸出铜哨,放在唇边,吹了个短促的调子——正是父亲当年唤鸽回笼的调子。
鸽子突然安静了,歪着头看他。就在这时,它扑棱棱飞起,没往前门飞,反倒直冲后院的墙头——墙头上,刚才那只灰雀正停着,见鸽子飞起来,竟跟着一起往巷口飞去,两只鸟一灰一白,很快没入了晨雾里。
沈砚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捏紧了手里的木牌。
看来,要去陆司令的老宅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