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药铺静得能听见药柜抽屉缝里漏出的风。沈砚坐在柜台后,手里捏着那页从秦仲山药箱夹层里翻出的纸——不是药方,是半张泛黄的信笺,上面只余一行字:“辰砂换胆矾,三日可致幻,勿留痕迹”,字迹潦草,末尾的墨点晕得像滴没擦净的血。
“哥,秦老头醒了。”清玄从后院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碗刚熬好的醒神汤,青瓷碗沿沾着点褐色的药渣,“眼神直愣愣的,问他话也不答,就盯着窗台上那盆薄荷看。”
沈砚把信笺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衣袋,指尖蹭过袋里那枚铜哨子的冷意。他跟着清玄往后院走时,听见西厢房里传来轻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木桌。
秦仲山果然坐在桌边,背对着门,灰白的头发乱蓬蓬的,肩膀塌着,倒比白日里看着老了十岁。窗台上的薄荷被夜露打湿,叶片垂着,倒衬得他指尖捏着的那枚小瓷瓶格外亮——那是白日里他从药箱里摸出来的,瓶身贴着“安神散”的标签,沈砚方才偷偷倒出一点,指尖捻着是涩的,绝不是安神散该有的粉质。
“秦先生。”沈砚在门口站定,声音不高,却让秦仲山猛地回过头。他眼里布满血丝,看见沈砚时,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堵在喉咙里。
清玄把醒神汤放在他面前:“喝口汤吧,你晕了大半天了。”
秦仲山没动汤碗,目光落在沈砚胸口——那里正是藏着铜哨子和半块山茶碎布的地方。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哑得像破锣:“像,真像……尤其是这眼神,跟怀安兄年轻时一个样。”
沈砚眉尖微蹙:“您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秦仲山拿起那只小瓷瓶,对着月光晃了晃,瓶里的粉末在光下泛着极淡的蓝,“当年沈家药铺的‘定魂散’,我跟着怀安兄抄了三个月方子,连火候都记不清试错了多少回。”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可我没料到,那方子最后会成了催命符。”
“您是说当年的火?”清玄凑过来,“案卷里说有人为了方子放火,难道是……”
“是我。”秦仲山突然打断他,这话让沈砚和清玄都愣住了。他把瓷瓶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是我引的火,也是我换了方子里的辰砂。”
沈砚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袋里的信笺,指节泛白:“为什么?”
“为了活命。”秦仲山抬起头,眼里的血丝更密了,“当年城里的军阀陆司令要抢方子,说给他那个疯女儿治癔症,怀安兄不肯,说那方子用不对会害命。陆司令就抓了我儿子,逼我要么偷方子,要么看着孩子被扔去喂狼。”
他说着,声音开始发颤:“我夜里去药铺偷方子,被怀安兄撞见了。他没骂我,就坐在药柜前看我,说‘仲山,方子能救急,不能救命,你要是为了孩子,我把方子给你,别跟着陆司令趟浑水’。可我那时慌了,怕陆司令反悔,竟信了他手下的话——说只要烧了药铺,让怀安兄没法再配药,陆司令就只能靠我……”
“所以你放了火?”沈砚的声音冷了些。
“我没想要他们死!”秦仲山猛地拍桌子,眼泪掉了下来,“我只烧了前堂的药柜,想逼他们暂时躲出去!可那天风大,火顺着梁木窜得太快……我听见怀安嫂抱着孩子在里屋喊,想冲进去,被陆司令的人拦着打晕了。等我醒过来,铺子都成了黑炭,他们说怀安兄夫妇没跑出来,只有孩子被道士抱走了……”
清玄咬着唇没说话,指腹蹭过袖袋里那半块碎布——原来当年师父抱走沈砚时,听见的“辰州朱砂”,是秦仲山在外面急得喊的?他那时怕是想提醒沈怀安,方子被换了?
“那这瓷瓶里的是什么?”沈砚拿起那瓶“安神散”,“您这些日子来买定魂散,又拿这东西做什么?”
秦仲山抹了把脸,声音低得像叹息:“陆司令的女儿没死,疯得更厉害,这些年一直被他关在老宅。他找了我这么多年,就是想让我按当年换过的方子配药——这是胆矾粉,混在安神散里给人喝,三天就会产生幻觉,跟那疯女儿一个样。他说……他说找到当年那个孩子,就用这东西逼我配‘真方子’。”
檐角的月亮斜斜沉下去,把窗台上的薄荷影子拉得老长。沈砚把瓷瓶收起来,看秦仲山佝偻着背坐在那里,像株被霜打蔫的草,忽然想起案卷里那张沈怀安的画像——温和的眉眼,手里总捏着本药方。
“我父亲当年说,方子能救急,不能救命。”沈砚缓了缓声音,“您这些年用这胆矾粉害过人吗?”
秦仲山摇摇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没有……我每次都偷偷换了药,陆司令疑心重,这才一直没找到真方子。可他盯得紧,我躲了这些年,还是被找到了……”
清玄端起那碗醒神汤,递到他手里:“先喝汤吧,不管当年怎样,眼下先把身子撑住。陆司令要找的是方子,咱们总能想办法应付。”
秦仲山接过汤碗,指尖碰着温热的碗壁,忽然抬头看沈砚,眼里有愧,又有急:“那孩子……怀安兄的孩子,是你吧?那哨子,你还带着?”
沈砚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抬手按了按胸口的衣袋。那里,铜哨子的刻痕硌着掌心,半块山茶碎布软乎乎的,像是还带着当年母亲绣时的温度。
窗外的月光慢慢淡了,药铺后院的鸡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把夜的静气撕开了一道缝。沈砚知道,秦仲山这话一出口,陆司令那边怕是藏不住了,而当年那场火里没烧干净的事,该一点点摊开在日头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