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踏碎夜的静,清玄攥着那半块“安”字玉佩,指节都捏得发疼。阿福紧跟在他身侧,马鬃被风掀起,露出马鞍旁别着的短弩——那是沈砚早前让他备下的,此刻却衬得周府方向的火光愈发刺目。
离着半里地就闻见焦糊味了。周府的朱漆大门敞着,几个武师正举着水桶往内院冲,却被院墙上跳下来的黑影撞得东倒西歪。清玄勒住马,一眼就看见那黑影肩上扛着个人,玄色衣袍沾了火星,下摆还破了个口子——是沈砚。
“沈先生!”清玄翻身下马,几乎是扑过去的。
沈砚把肩上的人往地上一放,才喘着气抹了把脸,脸上蹭着灰,额角还破了块皮,见清玄跑过来,先扯了扯嘴角笑:“慌什么,我这不好好的?”他话音刚落,地上那人忽然哼了一声,清玄低头看,竟是个穿锦缎的少年,眉眼间竟有几分周明远的影子。
“这是周明远的小儿子,周砚。”沈砚踢了踢少年的腿,“刚才在书房撞见的,手里攥着这个。”他从袖袋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正是陈家旧案里失踪的尸检记录——上面清楚写着,陈家十三口,致命伤都不是刀伤,是毒。
“周明远呢?”清玄急着问。
“跑了。”沈砚往火光里瞥了眼,“我去时后院已经空了,就剩这小子和几个护院。不过我在书房墙角摸着个暗格,里面有这个。”他又递过来个布包,打开是本账册,封皮上印着“漕运司”三个字,翻开几页,密密麻麻记着银钱往来,每笔都标着周明远的私章。
“账本找到了!”清玄眼睛一亮,刚要伸手接,却见沈砚身子晃了晃,脸色忽然白了。
“怎么了?”清玄赶紧扶住他,指尖触到他后背,竟沾了片黏腻的热——是血。
“没事,刚才跳墙时被碎瓦片划了下。”沈砚拍开他的手,强撑着站直,“先把这小子捆了,找地方藏起来。周明远跑不远,他肯定要回来找儿子。”
阿福早找了绳子来,三两下把周砚捆得结实。清玄却盯着沈砚后背的血迹不放,那口子看着不小,血还在往外渗,他咬了咬牙,扯下自己的外衫下摆,硬要往沈砚背上按:“先止血!”
沈砚没躲,任由他笨拙地缠绷带,只是低头看了眼地上缩着的周砚,忽然嗤笑一声:“这小子刚才还嘴硬,说他爹是冤枉的,说陈家是活该。你说这世上怎么有这么蠢的人?”
周砚被捆着还挣扎,红着眼吼:“我爹才没杀人!是你们诬陷他!”
“诬陷?”清玄把那尸检记录扔到他面前,“这上面的字你认不认?你爹当年亲手把这记录藏起来,不是心虚是什么?”
周砚盯着纸页上的字,脸一点点白了,到最后蜷在地上,没了声音。
沈砚扶着墙站起来,往远处望了望:“柳溪村那边怎么样?刘奶娘找到了?”
“找到了!”一提这个,清玄忙把刘奶娘的话复述了一遍,“她说当年把陈家小少爷藏在山神庙暗格,回头就找不到了……”
“山神庙?”沈砚眉峰一动,忽然按住清玄的肩,“哪个山神庙?是不是城西那座?”
清玄点头:“是说城西乱葬岗旁边那个。”
沈砚眼底忽然漫上点说不清的情绪,指尖在掌心那枚“陈”字铜扣上摩挲着,半天没说话。清玄正纳闷,却见他忽然转身往马边去:“走,去山神庙。”
“现在?”清玄愣了,“你的伤……”
“不碍事。”沈砚翻身上马,动作快得不像受了伤,“周明远跑了,他手里肯定还有陈家的东西。刘奶娘说那孩子藏在暗格,说不定暗格里还有别的。”他回头看了眼清玄,声音沉了些,“而且我总觉得,那孩子的事,没那么简单。”
夜色深了,火光渐渐小了。清玄牵着马跟在沈砚身后,往城西乱葬岗去。路上他忍不住问:“你怎么忽然对那孩子上心了?”
沈砚没回头,只望着前头昏黑的路:“我小时候……是在城西孤儿院长大的。院长嬷嬷说,我是她在山神庙门口捡的,那天正好是陈家案发后的第三天。”
清玄猛地顿住脚步,心口“咚”地跳了下。他想起卷宗里那张孩童画像,想起刘奶娘说“陈家小少爷五岁”,想起沈砚今年正好二十五——二十年前,不就是五岁?
“你是说……”清玄的声音都抖了。
沈砚勒住马,回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眼神却亮得很:“不好说。但去看看就知道了。”
山神庙早破败了,庙门塌了半扇,院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草。沈砚牵着马进去,直奔正殿神像,伸手在神像底座摸了摸,果然摸到块松动的砖。他把砖抠出来,里面是空的,只有个小小的木盒。
沈砚把木盒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块玉佩——和他给清玄的那块“安”字佩正好成对,上面刻着个“平”字。玉佩底下还压着张字条,是用胭脂写的,字迹娟秀:“吾儿陈砚,愿你平安。若遇善人,勿记前仇。”
陈砚。
沈砚捏着那块玉佩,指腹蹭过“平”字,忽然笑了,眼眶却红了。他转身看向清玄,把两块玉佩凑在一起,“平安”二字合得严丝合缝。
“你看,”他声音有点哑,却带着松快,“我找到家了。”
清玄望着他手里的玉佩,忽然也笑了,笑着笑着就想掉泪。风从破庙门吹进来,带着草香,远处好像有马蹄声传来,大概是周明远真的折回来了。但此刻清玄不怕了,他走到沈砚身边,把那本漕运账册往他手里塞:“那现在,该去拿周明远的罪证,让他给你爹娘抵命了。”
沈砚攥着账册,又捏了捏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点头:“嗯,该算账了。”
月光透过破庙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也落在那块“平安”佩上,暖得像要化了。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沈砚把玉佩塞给清玄收好,自己从靴筒里摸出短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这账,该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