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忠的消息来得比预想中快。第二日天刚放亮,他便揣着张字条进了书房,袖口还沾着晨霜。
“老爷,查着了。”他把字条递到沈砚案前,声音压得低,“当年护送夫人的暗卫里,确有一人活了下来,姓秦,如今在苏州府城郊的一个小茶寮里落脚,改了名姓,叫秦老栓。”
清玄正帮着整理昨日翻出的旧书,闻言抬眼:“苏州离钱塘江不远,或许他知道陈记茶铺的事?”
沈砚捏着那张字条,指尖在“秦老栓”三个字上顿了顿:“秦九当年是暗卫里最机灵的,能活下来不奇怪。只是他既改了姓名,未必愿再沾旧事。”他抬眼看向沈忠,“备车,我们亲自去一趟苏州。”
动身时已是午后,马车碾过融雪的石板路,发出“咯吱”的轻响。清玄靠着车窗坐,手里捏着那枚拼好的玉佩,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上面,“安”字的纹路里像落了碎金。
“父亲,”他忽然想起什么,“昨日那本《南华经》里,除了竹片,好像还有夹页。”
沈砚从行囊里翻出那本线装书,指尖捻着书页细细翻。果然在“秋水篇”里夹着张叠得极细的宣纸,纸边已脆得发毛,展开时差点裂成两半。上面是云舒的字迹,笔锋比寻常信笺里的更急些:
“砚哥亲启:闻京中事急,恐难如期归。清玄已托陈大夫送往后山,暂避风头。钱塘江陈记茶铺非陈大夫所属,乃‘梅字营’旧部据点,若遇危,可持梅令入内。另,二皇子党羽中,有一人善易容,常扮作商旅,左耳垂有痣——”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写时被骤然打断。
“梅字营?”清玄愣了愣,“是当年父亲带的那支亲卫?”
沈砚点头,指腹按在“善易容”那几句上,眉峰拧得更紧:“当年梅字营遭裁军,我原以为旧部都散了,没想到云舒竟联系上了他们。还有这易容的人……”他忽然想起什么,“去年截杀你的那伙人里,领头的是不是左耳垂有痣?”
清玄一怔,随即点头:“是!当时他离得近,我瞧得清楚,只是后来他坠了山崖,没来得及细查。”
“看来是同一人。”沈砚把宣纸小心折好,“这就说得通了——当年截杀你母亲,未必是二皇子亲自动的手,或许是这人借了二皇子的势,另有图谋。”
马车行到黄昏时,路过一片梅林。枝头的雪还没化尽,红梅嵌在白雪里,看得人眼亮。沈砚忽然掀帘让车夫停了车:“下去走走吧,松快松快。”
梅林里积着薄雪,踩上去软乎乎的。清玄跟着沈砚往里走,忽见最深处那株老梅下,立着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手里拎着个竹篮,正弯腰拾落在雪地里的梅枝。
“客人是打这儿过?”汉子抬头时,眼角的疤动了动,看着面生,眼神却带着点打量。
沈砚没答,只指了指他竹篮里的梅枝:“这梅枝拾来做什么?”
“煮茶。”汉子笑了笑,露出颗小虎牙,“茶寮里的客人爱喝梅蕊茶,拾些回去,明早正好用。”他说着要走,却被沈砚叫住。
“阁下可是秦九?”沈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沉劲。
汉子的脚步顿住了,猛地回头,眼角的疤绷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老爷……怎会认出属下?”
沈砚指了指他耳后——那里有个极淡的梅花印记,是当年梅字营的旧标记。“当年你说要娶个会种梅的姑娘,如今倒真守着梅过日子了。”
秦九的眼圈忽然红了,把竹篮往地上一放,对着沈砚深深一揖:“属下该死!当年没护住夫人……”
“起来吧。”沈砚扶了他一把,“不怪你。我们正要去寻你,想问你些当年的事。”
秦九抹了把脸,点头应下:“回茶寮说吧,离这儿不远。”他在前头引路,脚步比来时沉了些,竹篮里的梅枝晃了晃,落下几瓣碎雪,落在清玄脚边——倒像是昨夜没化尽的霜,终于寻着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