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稳稳停在自家院门前那棵老樟树的浓荫下。车轮卷起的薄尘尚未落定,院门“吱呀”一声就被推开了。爸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那种长久等待后终于放心的松弛笑意。
“可算回来了!”我妈的声音里透着真切的欢喜,几步就迎了上来,目光在我们三个风尘仆仆的人身上逡巡,最后落在我脸上,习惯性地伸手想帮我掸掉肩上那点不存在的灰,“路上累不累?饿不饿?饭都热着呢。”
我爸则站在门槛里头,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是那种典型的严父式欣慰,冲我们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我和胖子,最后也落在我旁边的闷油瓶身上,那眼神里有探究,有评估,还有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
“爸,妈。”我喊了一声,刚想侧身介绍一下小哥,好让这场面别那么像领导视察。可话还在喉咙里打转,身边那位“领导”已经先动了。
只见闷油瓶极其自然地上前半步,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他拉开随身的登山背包——那包跟他进过古墓,蹚过雪原,装过黑金古刀,也塞过压缩饼干——此刻,他却从里面拿出了几个包装得素净雅致的盒子。这反差,堪比在青铜门后掏出一套茶具。
他先将两个扁长的木盒递向我爸和二叔。那木盒色泽沉郁,包浆温润,上面隐约可见细密的云纹,一看就有些年头。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却精准地砸在每个人心头:“爸,二叔。一点茶叶,茶具,不成敬意。”
我爸和二叔明显都愣了一下。我爸下意识地接过来,手指触到那冰凉的木质,眉头就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二叔的反应更直接,他接过盒子,手指在盒盖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抬眼看向闷油瓶,那目光几乎要把盒子连同里面那套不知哪个朝代的古董茶具给穿透了。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无声的硝烟味。
紧接着,张麒麟又转向我妈和我奶奶,手里是两个小巧些的丝绒盒子。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对玉镯。那玉色温润如水,在午后的光线下流淌着内敛的宝光,毫无烟火气,仿佛刚从千年深潭里打捞出来。他微微颔首:“妈,奶奶。一点心意。”
“哎哟!这孩子!太客气了!”我奶奶先笑开了花,布满皱纹的手小心地接过盒子,对着光仔细看那镯子,不住地点头,“好玉,好玉啊!水头足,透亮!”我妈也连声道谢,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和欣赏,再看闷油瓶时,眼神里的温度明显又升高了好几度。
这还没完。闷油瓶转向我妈,极其自然地,仿佛喊了千百遍般,再次吐出了两个字:“爸妈。”
轰——!
我感觉自己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颗微型炸弹,炸得我眼冒金星,耳鸣不止。我爸和二叔的表情瞬间凝固,那脸色已经不是绿了,简直是生吞了一只活苍蝇,还是绿头的那种!我爸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在我和小哥之间来回扫射,充满了“这什么情况?!”的惊涛骇浪。二叔则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那眼神复杂得像在演算一道无解的谜题。
胖子在旁边“嘶”地倒抽一口凉气,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拍着大腿,痛心疾首地小声哀嚎:“失策!太失策了!胖爷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人情世故居然输给了哑巴张!这、这见面礼的门槛儿被小哥直接抬到天花板外头去了啊!胖爷我的土特产拿不出手了!”他懊恼得直拍脑门。
我妈和我奶奶却完全没接收到这诡异的气氛信号。我妈被那声“妈”和玉镯的双重暴击哄得心花怒放,脸上笑开了花,看闷油瓶的眼神简直比看我这个亲儿子还热乎。她一把就拉住了,小哥的手腕,那力道,生怕他跑了似的,热情洋溢地就往屋里带:“哎!好孩子!快进屋快进屋!外头站着多累啊!小邪他爸,愣着干嘛?倒茶啊!”
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的亲妈,拉着闷油瓶,像牵着一件稀世珍宝,风风火火地进了屋。亲儿子?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人落在后头了。胖子同情地拍拍我僵硬的肩膀:“天真,节哀。咱俩现在是难兄难弟。”
客厅里,妈已经按着闷油瓶在沙发上坐下了,位置正对着窗户,光线充足。她自己也紧挨着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一副准备促膝长谈的架势。我奶奶也笑眯眯地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眼神慈爱地在我们几个身上转悠。我爸和二叔则像两尊门神,各自占据了一把硬木椅子的角落,沉默着,眼神晦暗不明。胖子很识趣地找了个小板凳,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塞在茶几旁边,一副准备看大戏的模样。
“小张啊,”我妈一开口,语气就带着一种沉重和心疼,目光在张起灵脸上逡巡,仿佛想从那平静无波的表面下挖出点什么,“小邪他…他以前那十年,吃了不少苦。”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我这个当妈的,看着他那时候的样子,心都要碎了。瘦得脱了形,回来一趟,眼神都是空的,像丢了魂儿,问他什么也不肯多说,只知道不要命地查啊,找啊…那十年,他都是为了你吧?”她问得直接,眼睛紧紧盯着张起灵。
我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看向闷油瓶。十年这个话题,像一道永远无法真正愈合的伤疤,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撕扯的痛感。我担心我妈的话会勾起那些黑暗的记忆,更担心小哥的反应。
闷油瓶端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沉默的标枪。他并没有回避我妈的目光,那双深潭似的眼睛迎上去,里面没有波澜,却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清晰地说:“是。”一个字,重若千钧。
我妈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奶奶也叹了口气。客厅里的空气凝重起来。
“他…不容易。”小哥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奇异地驱散了些许沉重。他没有描绘那些血雨腥风、生死一线的惊险,也没有诉说古墓里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机关重重的致命威胁。他的叙述方式,平淡得近乎像是在描述一次普通的、稍微有点挑战的户外活动。
“无邪很勇敢,”他看着我妈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遇到危险,总是冲在前面。”——天知道多少次是我吓得腿软被他一把拎到身后!
“他很聪明,学东西快。”——指被各种离奇生物和诡异机关追得屁滚尿流时被迫掌握的逃命技巧?
“他…很重情义。”说到这句时,闷油瓶的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在我脸上停留了万分之一秒,快得像是错觉,“为了承诺,可以付出所有。”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酸涩的涟漪。付出所有?何止是十年青春。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或者知道了也只会觉得理所应当。
我妈听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掏出纸巾擦拭,但情绪明显从单纯的悲伤中缓和了些许。奶奶也连连点头:“我就知道,我们家小邪,心眼实诚,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就是太实诚了,容易吃亏!”她说着,又瞪了空气一眼,仿佛我那不靠谱的三叔就站在那里,“都怪他那个不着调的三叔!从小就把我们小邪往沟里带!”
话题就这么神奇地被奶奶带偏了。
“对对对!”我妈立刻找到了共鸣点,暂时把十年沉重的话题抛开,打开了吐槽我和三叔的话匣子,目标直指闷油瓶,“小张啊,你是不知道,小邪小时候,可没少被他三叔坑!那会儿他才多大点?刚上小学吧?他三叔就骗他,说村口老槐树上的鸟窝里有凤凰蛋!这孩子傻乎乎地真去爬,结果摔下来,胳膊肘蹭掉一大块皮,哭得那个惨哟!”我妈边说边比划,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闷油瓶听得非常专注,微微侧着头,眼神落在我妈生动的描述上。当我妈说到“摔下来”时,我发誓我看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
“这还不算完!”我奶奶也加入了战斗,拍着沙发扶手,中气十足,“他三叔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小邪上初中那会儿,又被他忽悠,说什么后山水潭里有夜明珠,晚上会发光!结果呢?这孩子大半夜的,揣着个破手电筒就摸黑去了!一脚踩空滑进潭里,灌了一肚子凉水!回来发了两天高烧,把他三叔骂得狗血淋头!”奶奶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骂起来,“那个混账东西!尽出馊主意!”
我坐在旁边,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脸上火辣辣的。胖子已经憋不住,“噗嗤噗嗤”地闷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我爸和二叔的脸色也稍微缓和了些,我爸嘴角甚至扯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奈又好笑的往事。二叔则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一下表情。
“这还不长记性!”我妈接力,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我,“后来大了,都上大学了!放假回来,他三叔神秘兮兮地跟他说,发现了个什么…什么…哦对,战国古墓的线索!就在邻县!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金银财宝数不清!结果呢?”我妈提高了音量,“结果他三叔自己跑去打麻将,把地址写得模模糊糊!小邪跟他一个同学,叫什么…老痒?两个人拿着个破地图在山里转了两天一夜!最后被护林员当盗墓贼给逮出来了!差点没送去派出所!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哈哈哈哈!”胖子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直拍大腿,“哎哟我的天真同志!合着你从小就被三爷忽悠大的?这革命意志很坚定嘛!屡败屡战啊!”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哀嚎道:“妈!奶奶!这都八百年前的事了!能不提了吗?” 我的抗议完全淹没在长辈们揭露黑历史的热情和胖子的狂笑声中。
小哥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当我妈说到“被护林员当盗墓贼逮出来”时,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极其迅速地掠过一丝极其浅淡、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那笑意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但我捕捉到了!这瓶子精居然在笑我?!我感觉我的世界受到了冲击!
“这孩子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心眼儿,对他三叔那套鬼话,次次都信,次次上当!”奶奶做了总结性发言,语气充满了慈爱的无奈,“跟他爷爷一样,轴!”
我妈显然觉得光语言描述还不够直观,她一拍大腿:“等等!我去拿相册!小张你可得看看小邪小时候,那才叫一个好玩儿!”说着她就风风火火地起身去了里屋。
完了!我眼前一黑。相册!那简直就是我黑历史的终极封印卷轴!里面记录了我从光屁股到青春期所有的糗态!
很快,我妈就抱着几本厚厚的、边角都磨得起毛的旧相册回来了。她献宝似的把最上面一本摊开在闷油瓶面前的茶几上。胖子立刻伸长脖子凑过去看热闹,我爸和二叔虽然还端着架子,但眼神也不由自主地往相册上瞟。
“喏!你看这张!”我妈指着第一页最醒目位置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我顶多三四岁,剃着个傻乎乎的锅盖头,穿着开裆裤,正咧着没几颗牙的嘴,对着镜头傻笑,脸颊上还蹭着泥巴,手里死死攥着一根快化掉的糖葫芦。背景是我家老屋的院子,角落里还堆着柴火。
“可爱吧?”我妈语气充满怀念。
闷油瓶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憨态可掬的小豆丁身上,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嗯”。胖子则怪叫:“哎哟喂!天真无邪同志!您这造型,颇有返璞归真的艺术气息啊!”
我妈又往后翻。一张我七八岁穿着背心短裤,在院子里用脸盆玩水的照片——水花四溅,浑身湿透,笑得像个二傻子。一张我小学戴着红领巾,一脸严肃,实则紧张到僵硬,站在国旗下敬礼的照片。还有一张是我初中时非主流时期不堪回首的黑历史——留着遮住半只眼睛的斜刘海,穿着骷髅头t恤,对着镜头努力装酷,现在看来简直傻得冒泡!胖子毫不客气地指着我那非主流造型,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无邪同志!想不到你还有这么狂野的青春!失敬失敬!”
闷油瓶的目光扫过这些照片,依旧沉默,但眼神专注,仿佛在研究什么重要文献。当翻到一张我大概五六岁,穿着小背心小裤衩,抱着家里那只养了十几年后来寿终正寝的大黄猫,在院子里午睡被抓拍的照片时,闷油瓶的目光停顿了。照片里的小孩睡得四仰八叉,口水流了一下巴,大黄猫一脸生无可恋地被当成了抱枕。
就在胖子准备继续点评我的睡相时,小哥突然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了照片旁边空白处夹着的一张小小的、单独洗出来的照片上。那张照片明显是后来放进去的,拍的是我后来在西藏时养的那只叫“西藏獚”的小狗——毛茸茸,圆滚滚,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傻乎乎的天真。
小哥看看照片里流口水的小孩,又看看那张西藏獚的照片,然后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恨不得缩进沙发里的我,语气是一贯的平静无波,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像你。”
像你。
像你!
像你?!!
“噗——!”胖子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呛得惊天动地,一边捶胸一边爆笑,“哈哈哈哈!绝了!小哥!精辟!太精辟了!神总结啊!天真!听见没?你小哥盖章认证了!西藏獚本獚!哈哈哈!”
我妈和奶奶愣了一下,随即看看照片,再看看我涨成猪肝色的脸,也忍不住跟着大笑起来,整个客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我爸和二叔也绷不住了,嘴角抽搐着,肩膀微微耸动。我感觉自己头顶都在冒烟,羞愤欲绝:“小哥!你…你学坏了!” 这闷油瓶子绝对是故意的!他什么时候学会这种精准打击的幽默感了?!
我妈笑够了,抹着眼角的泪花,又翻过一页。这一页,赫然贴着一张我此生最想销毁的照片,没有之一!照片上的我大概三岁左右,穿着印着小鸭子的连体睡衣,撅着屁股趴在小床上,睡得人事不省。而床单上,以我的小屁股为中心,赫然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不规则的地图轮廓!旁边还用圆珠笔,明显是某个无良大人,绝对是我三叔!画了个箭头指向那片“地图”,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小邪杰作!”
“哎哟!这张!”我妈指着照片,笑得直不起腰,“小邪三岁多那会儿,有天晚上他三叔带他疯玩,睡前水喝多了,结果半夜就…哈哈…画了这么一大张‘地图’!他三叔这缺德鬼,第二天一大早就把他摇醒,非拉着他欣赏自己的‘杰作’,还拍了照!小邪当时那个懵啊,小脸都皱成包子了!哈哈哈哈哈!”
胖子已经笑得快从板凳上滚下去了,拍着茶几,眼泪狂飙:“杰作!哈哈哈!艺术!抽象派大地图!天真,你打小就天赋异禀啊!哈哈哈哈!”
我彻底石化了,灵魂仿佛已经飘离了躯壳,在客厅上空麻木地俯视着这场针对我的公开处刑。我甚至不敢去看闷油瓶的表情!太羞耻了!三叔!我跟你势不两立!
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中,闷油瓶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照片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格外长。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得近乎…研究?那修长的手指,甚至在那张小小的照片边缘,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把我从社死的麻木中刺醒,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了我——这闷油瓶子,该不会在打这张照片的主意吧?!
幸好,我妈很快翻过了这“耻辱”的一页,后面是我上学后稍微能看一些的照片了。闷油瓶也恢复了常态,安静地看着,偶尔在我妈或奶奶的解说下,微微颔首。只是他偶尔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让我感觉后颈的汗毛都有点立起来,总觉得那眼神里带着点…新发现的、让他觉得很有趣的东西?就像科学家发现了一种新的、行为模式奇特的古生物。
这场“无邪童年黑历史展览会”持续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最后,在我爸委婉地提醒“时间不早了,孩子们一路也累了”之后,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晚饭后,我妈又张罗着拍全家福。院子里的老樟树下,奶奶坐在中间,爸妈坐在奶奶左边,右边是二叔。我和胖子站在后排两侧。我爸犹豫了一下,还是示意闷油瓶:“小张…你也过来吧。”
小哥依言走过来。位置有点挤,我站在胖子和他中间。就在摄影师喊“准备”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轻轻揽住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将我往他那边带了一下,距离瞬间拉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清冽气息。我一僵,下意识地看向他。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沉静而完美,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无意的调整。
“咔嚓!”快门按下,定格了这微妙的一刻。照片洗出来后,胖子看着照片上小哥那只搭在我肩上的手,以及我略显僵硬的表情,又挤眉弄眼了好一阵子。